第3650章霜刃横砧饲虎豺,赝甲委尘钓龙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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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老规矩,抓阄。』老土拨鼠说道,『不管是谁回去,都不能说漏嘴了!』

    『明白!』

    『知道,知道……』

    『我去找草根子!』

    ……

    ……

    河内郡,温县。

    程昱在败退之后,得到了暂时的喘息。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幸运,尤其是他在军中的声名并不像是在文官当中的那么好。

    败退下来的时候没有兵卒趁机在背后给他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他身边还有护卫,还是因为他跑得比较快?

    毕竟在军中,很多人都吃过程昱特供的肉。

    原本程昱也认为,这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都是为了大汉社稷,都是为了大汉天子,都是为了英明主公,有些人能力不行,那么自愿成为供养他人的食材,又有什么问题?

    自愿。

    这确实是一个好理由。

    这几天,程昱都在城墙上渡过,没有好好地休息,而是疯狂的让人修建修补加固城墙。

    就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在挥舞着爪牙。

    毕竟城墙的防御多一层,多稳固一些,就会让程昱多心安一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前期的疯狂忙碌之后,当他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即将迎来骠骑兵马之时,程昱心中却没有心安,只剩下了莫名的心慌。

    以及从背后不知道何处而生的一种刺骨的寒意。

    很显然,这寒意并非是来自天气。

    现在是初夏了,天气也不算冷。

    或许是因为骠骑军所带来的杀气?

    程昱望着城外,仿佛看见即将在城下的,那一大片黑压压、如同蚁群般涌动的敌军营寨,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他被困在这里,如同瓮中之鳖。

    不,更准确地说,他是一块被精心放置在砧板上的肉饵。

    『诱饵……』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这个词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荒谬感。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谋士。

    决断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卒,那些因粮草断绝而『自愿』成为『特供』肉类的愚民的生死……

    程昱一度认为,这些愚钝之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在程昱眼中,『特供』不过是维持大局运转的必要消耗品,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他们的血肉之躯,与粮秣、草料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低贱。

    因为他们不懂经义,不明大义,生来就该被支配、被牺牲。

    为了主公的霸业,为了匡扶汉室这崇高的目标,他们的『自愿』奉献是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代价。

    他程昱,是那个决定谁该『自愿』的人。

    可如今,轮到他站在这冰冷的砧板上了。

    他看着城墙周边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温县守军兵卒,看到他们浑浊麻木的眼神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下一餐的渺茫渴望。

    曾几何时,他看这样的眼神,只觉得是蝼蚁的卑微,但现在,他仿佛在那些瞳孔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同样被更高意志审视、评估、决定命运的……

    物件。

    或者说,也是『特供』的一块肉。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最初涌动起来的,是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愤怒。

    他程昱,智计百出,为曹公立下汗马功劳,竟落得如此境地?

    这与他自视甚高的地位、他过往的功勋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价值体系在瞬间崩塌。

    那些被他视为『自愿』牺牲品的蝼蚁,他们的命运竟如此轻易地降临在自己头上?

    这世界何其不公!

    他几乎要咆哮出声,质问苍天,质问那将他置于此地的『英明主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这个手套,就这么毫无价值么?!

    在这种荒谬感涌动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敌军,城内是人心惶惶、可能随时反噬的军民。

    毕竟城中也有不少吃过『特供』肉的兵卒,或是他的『兄弟』、『儿郎』,或是『老乡』?

    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是否也藏着当年他看向案板上食材时的冰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仿佛能感受到刀锋的凉意。这份恐惧,让程昱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那些被他送入地狱之人的感受。

    原来,砧板上的肉,是体验着这样绝望的冰冷。

    然而,就在这愤怒与恐惧即将吞噬理智时,深植骨髓的儒家忠君思想,像一条无形的绞索,勒紧了他的喉咙,强行扭曲着他的认知。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这句圣贤之言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主公的布局,主公的意志,就是最高的天命。

    主公他给钱了!

    就如同衣食父母,再生爹娘!

    那么,将他置于温县,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无论是诱敌、拖延、甚至就是一次冷酷的舍弃……

    都必然有其深意,都是为了更大的『江山社稷』!

    为了最终的胜利,质疑主公的安排,本身就是不忠!

    而他,必须要『忠诚!』

    为了『忠诚』,就要『舍生取义』!

    程昱的内心在激烈地搏斗,最终,扭曲的『义』占据了上风。他疯狂地试图说服自己:自己此刻的牺牲,正是最大的『义』!

    用自己这块肉饵,吸引敌军主力,为主公争取时间,为最终的胜利铺路。这难道不是比那些无知士卒的牺牲更『有价值』、更『光荣』吗?

    他的『自愿』赴死,将成就千古忠义之名!

    这份『忠』和『义』,洗刷了他对蝼蚁牛马们的残忍,也赋予了他此刻在绝境支撑着他的一种病态的神圣感。

    没错,神圣感。

    这很重要。

    就像是封建官吏最喜欢高呼的一句话,『我代表大汉,代表天子,代表什么什么……』

    『奉天承运』,『此乃天意』!

    这不再是当年他轻飘飘加诸于他人身上的『自愿』,而是用他全部被扭曲的信仰、被践踏的尊严、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强行铸就的锁链,将自己牢牢捆缚在这必死的砧板之上。

    他成功地用儒家的『忠义』金粉,涂抹了这赤裸裸的剥削本质,完成了自我说服。

    他看向蝼蚁的眼神,最终也和更高层的统治者看着他的眼神一样……

    封建王朝等级森严的棘轮,就这样无情地碾过一颗曾经自诩『高贵』的心,将其压榨出最后血肉,滋养着那看似崇高、实则嗜血的权力根基。

    程昱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念头。

    接受这一切!

    自己作为臣子,无论遭遇什么,都是天命的一部分。

    被当作诱饵,也是天命对自己的考验与塑造。

    反抗天命,即是逆天而行!

    唯有顺从,才能获得精神上的解脱和道德上的圆满。

    他试图将恐惧和愤怒转化为一种悲壮的宿命感,在自我催眠和自我意志践踏的过程当中,体会到痛苦所带来的快感。

    程昱站在城头,眺望着远方,似乎看见了未来某一天在城下将城池团团围住的连绵军营。

    看见了他最终的未来。

    眼神中的愤怒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坚定』。

    坚定,坚毅,坚固,坚决,在他的脸上画出各种『坚』的线条,束缚着扭曲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仿佛带着血腥的余味,却被他强行解读为『忠』和『义』的芬芳。

    『是了……是为了主公的大业……』

    『是为了大汉江山……』

    『此乃……天命所归……』

    『我程昱……自愿……自愿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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