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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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二章)





被窝里的氧气渐渐变得稀薄,我却依然不肯把头探出去。呼吸在棉纤维的迷宫中回旋,带着我昨夜梦的余温,又潮湿又滚烫,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轰隆,像是远方列车正在穿过漫长的隧道??而我就是那辆列车,也是那隧道本身。





晨光到底还是渗进来了。它从被子的边缘、从棉絮的缝隙、从我用身体撑起的那一小片穹顶的薄弱处,一丝不苟地渗透。先是几缕试探性的、带着灰尘跳舞的细光束,然后是成片的、毛茸茸的、带着暖意的光雾。它们像无声的侵略军,一寸一寸收复我被窝里的黑暗领土。





我把眼睛闭上,闭得更紧些。





可是闭眼并不能阻止记忆的倒灌。它们从耳朵、从皮肤、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涌入,带着更甚于晨光的蛮横??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五月的南方,空气里已经提前浮动着夏天特有的、甜腻又腐败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吹进来,一朵正好落在我的数学答题卡上。答题卡上红色的“78”刺眼得像一道刚结痂又被撕开的伤口。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最后一道大题,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铁轨:“这道题我们讲过类似的,只是换了个问法……”





只是换了个问法。





我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圈套着另一个圈,像没有出口的迷宫。同桌的答题卡上是鲜艳的“135”,他小心地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好像我的低分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前排的女生回头借橡皮,视线扫过我卷子时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看见她眼中闪过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怜悯。怜悯比嘲笑更伤人。嘲笑至少把你当对手,怜悯却已经把你归为另一个物种。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动。教室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翻滚,像一场微型雪崩。我盯着答题卡上那个鲜红的“78”,盯到数字开始扭曲、变形,盯到它不再是一个分数,而变成一个抽象的、代表某种失败的图腾。





我把答题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枚定时炸弹。同桌拍拍我的肩:“走啊,吃饭去。”我摇摇头,说你们先去。等教室终于空无一人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把那个小方块掏出来,在掌心握了很久,久到纸的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才松开手。





它掉进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醒了就起来吧。”妈妈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敲碎了我用记忆筑起的临时屏障。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的人,“粥在锅里,还热着。”





我没有应声。假装还在睡,或者假装没听见??在棉被的茧里,这两种状态没有本质区别。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套上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我自己的眼泪的咸涩。昨夜我又哭了,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在黑暗最浓稠的时辰。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太多,多到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成为流泪的理由,但它们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股无从抵抗的暗流。





眼泪是静默的。它从眼角涌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最后消失在枕头布料纵横交错的经纬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连抽噎都没有。我学会了这种静默的流泪方式,在无数个被窝里的夜晚。哭到后来,甚至分不清是在哭那些具体的事,还是在哭“我正在哭”这件事本身。青春期的悲伤有时候就是这么自恋??你为自己能够如此悲伤而悲伤,为一个没有人见证的悲剧主角而流泪。





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那声音远去了,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比平时更克制,更轻柔。她知道我醒着。我也知道她知道。但我们谁都不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伪装。在这个家里,沉默是一种语言,回避是一种关怀,而棉被是我的外交使馆,享有治外法权。





我又躺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在被窝里,时间失去刻度,变成一团可塑的、胶质的物事。你可以把它拉长,也可以把它压扁,全凭你的意愿。这是茧赋予我的少数特权之一:对时间的暂时篡改权。





最后我还是掀开了被子。不是因为想面对新的一天,而是因为膀胱的压迫比任何精神痛苦都更物理、更不容回避。冷空气瞬间拥上来,包裹住我穿着睡衣的身体。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坐着发呆,看自己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像某种海底生物试探着陌生的沙地。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随身听。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深色的塑料质地。耳机线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理顺。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像是风吹过枯草地的声音。然后歌声流出来了,因为磁粉脱落而变得失真,女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唱: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是朴树的《那些花儿》。这盘盗版磁带我已经听了不下百遍,有些段落因为反复播放而磨损得更厉害,歌声会突然变调,像一个人正说着话却猛地被掐住了脖子。可我喜欢这种残缺。完整的、清晰的东西总让我不安,仿佛在要求某种对等的完整回应。而这种残缺的、随时可能中断的歌声,反而更像生活本身??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个音符上突然走调,在哪个词上突然失声。





我戴着耳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浮在晨光里,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浮肿,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像被人用极淡的墨水轻轻晕染过。我凑近些,盯着自己的瞳孔,试图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打捞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映照着卫生间瓷砖的反光。





洗脸的时候,我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屏住呼吸,直到肺开始灼痛。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敲出细碎的声音。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有种奇异的清醒作用,像是把大脑里纠缠的乱麻猛地扯断了。





早餐桌上是白粥、酱菜和一颗水煮蛋。妈妈坐在我对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们之间隔着粥碗上升起的热气,像一道有形的屏障。谁都没有先说话。沉默在餐桌上空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涩,“在家写作业。”





“哦。”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对话进行到这里,通常就会陷入僵局。“随便”是个危险的词,它表面上是交出选择权,实际上是把选择的压力和责任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我明知道,但还是说了。妈妈也明知道,但不会戳穿。这是我们之间一种畸形的默契。





她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蛋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昨天……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谨慎的权衡。





我的手停住了。蛋黄从剥了一半的蛋里露出来,是一种过于鲜艳的黄色,看着有点恶心。





“她说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上次月考成绩也……”妈妈的话在这里巧妙地断掉了,留下一个充满暗示的空白,“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蛋放进粥里,用勺子捣碎。蛋黄和蛋白的碎屑混进白粥,把整碗粥染成一种令人不悦的浑浊黄色。“没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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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妈说。”
    

    

    
“没有心事。”
    

    

    
对话又死了。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酱菜,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抖掉多余的汁水。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熟练得像一种仪式。我看着她的手,手背上已经有淡淡的斑点,像时间落下的灰尘。忽然一阵尖锐的愧疚刺中了我??为我的沉默,为我的逃避,为我此刻坐在这里却已经身在别处。
    

    

    
“妈。”我叫她,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干。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黑暗中等待一束可能永远不会亮起的光。
    

    

    
“……粥有点烫。”我说。那束光暗下去了,很轻微,但被我捕捉到了。她点点头,说那晾晾再吃,然后起身去厨房拿什么东西。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热又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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