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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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像被风吹散的烟。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是什么时候?上周三?还是上上周四?记不清了。父亲的存在像某种背景音,时有时无,时强时弱。他在家时,家里会有烟味,会有他沉重的脚步声,会有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到很大。他走后,家里就只剩下母亲轻轻的叹息,和冰箱运行的低鸣。
“……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朗读的男生读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有几个女生低头抹眼睛。蔡思达看着他们,心里一片空白。他没有想哭的感觉,只觉得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一场感人的电影,能理解它的情节,却无法共情它的温度。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是那种铅灰色,沉甸甸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拧出水。要下雨了。他莫名地确信。
午饭时间,蔡思达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饭盒,铝制的,外层裹着保温套,浅蓝色的格子布,边缘已经磨得起球。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番茄炒蛋和几片卤牛肉,还有两条青菜,整齐地码在一边。母亲总是这样,把饭盒装得满满当当,像要把他不在家吃的每一顿饭都补回来。
他独自坐在教室吃。同学们都去食堂了,教室里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咀嚼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饭是温的,不烫也不冷,刚好入口。他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机械地重复。番茄炒蛋的汁渗进米饭里,把饭粒染成淡淡的橙红色。他盯着那些变色的饭粒,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准备午饭,只是那时用的是卡通图案的塑料饭盒,每次打开都像打开一个宝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这种铝制饭盒?大概是初一,他觉得自己长大了,用卡通饭盒太幼稚。母亲没说什么,第二天就买了这个铝饭盒。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磕碰出许多小凹痕,像时间的勋章。
吃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是蔡亦才。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看见蔡思达,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蔡思达也点点头,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蔡亦才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正中间,那个被老师们称为“黄金位置”的地方。他坐下,撕开面包包装,小口小口地吃,同时翻开一本习题集,边吃边看。他的背影挺直,肩膀平展,连吃面包的样子都显得专注而认真。
蔡思达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没了食欲。他把饭盒盖上,还剩下一半。铝饭盒在手里沉甸甸的,还留着食物的余温。他把它塞回书包,动作有些粗暴,仿佛在跟谁赌气。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连成一片,哗哗地覆盖下来。雨来了。
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这是蔡思达一周里唯一不感到煎熬的课。美术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穿亚麻衬衫,身上总有松节油的味道。他不按课本教,总是自己找主题。今天他抱来一堆旧杂志,发给大家。
“今天的主题是‘拼贴’,”老师说,“把这些杂志撕了,剪了,拼出你们心里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表达。”
教室里响起一阵兴奋的骚动。撕书,尤其是撕这些印着光鲜模特和广告的杂志,有种打破规则的快感。同学们开始动手,撕拉声,剪刀的咔嚓声,低声的交谈和笑声。
蔡思达领到一本过期的时尚杂志。封面女郎有着完美的五官和空洞的眼神,红唇像刚刚吮吸过鲜血。他翻动内页,满目是奢侈品广告,海滩度假,精致妆容,完美生活。这些画面离他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景象。他拿起剪刀,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看向四周。同学们已经开始创作。有人拼出夸张的笑脸,有人拼出诡异的风景,有人把模特的头接到动物身体上,引来阵阵哄笑。蔡思达的目光穿过这些热闹,落在斜前方的蔡亦才身上。
蔡亦才也在做拼贴。他做得很认真,用尺子比着,把图片裁得边缘整齐,然后用胶棒仔细粘贴。他在拼什么?蔡思达微微侧身,想看清楚。似乎是一座城市,用各种建筑的碎片拼接,有现代玻璃幕墙,也有古典雕花屋檐,杂乱却有奇异的和谐。城市上空,他贴了一个用银色锡纸剪成的、不规则的形状,像云,又像某种发光的飞行物。
蔡思达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杂志,忽然有了主意。他开始剪,不按图案,不按内容,只按颜色。他把所有蓝色的部分剪下来??天空的蓝,海洋的蓝,裙子的蓝,眼影的蓝。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蓝。然后他在白卡纸上涂抹胶水,把这些蓝色碎片随意地、重叠地贴上去。
一开始只是机械的动作,但渐渐地,他沉浸进去。剪刀划过纸面的感觉,胶水粘稠的触感,碎片之间偶然形成的缝隙和重叠。他不再思考,只是做,凭直觉,凭手指的记忆。蓝色越来越多,覆盖了整张卡纸,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形成深浅不一的层次,像深海,又像被雨洗过的、傍晚的天空。
他做得太投入,以至于没发现老师已经走到他身边。
“很好,”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表达什么?”
蔡思达吓了一跳,手一抖,一片蓝色的羽毛从他指间飘落。他盯着自己的作品,那片混乱的、没有具体形象的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表达什么?他什么也没想表达,只是做了。
“蓝色,”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就是蓝色。”
老师笑了,不是嘲讽,是理解的那种笑。“蓝色有很多种,”他说,“天空的蓝,忧郁的蓝,自由的蓝,梦境的蓝。你这里是哪一种?”
蔡思达看着那片蓝。他看见了前桌女生发圈的蓝,看见了父亲工装的蓝,看见了蔡亦才笔下那座城市上空锡纸的、冷冽的蓝,看见了自己饭盒保温套上已经褪色的蓝,看见了此刻窗外被雨浸透的、沉重的天的蓝。所有这些蓝混在一起,搅拌,沉淀,最后成了他卡纸上的这一片??无法定义,无法归类,只是蓝。
“都是,”他听见自己说,“又都不是。”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追问,走向下一个同学。蔡思达看着自己沾满胶水和杂志油墨的手指,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难受的眩晕,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的感觉,仿佛刚刚在某种深渊的边缘窥探了一眼。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纷纷举起自己的作品,互相展示,品评,喧闹声又回来了,填满了教室。蔡思达小心地拿起自己的拼贴,蓝色的碎片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像一片凝固的、沉默的海。
他看向蔡亦才。蔡亦才也完成了,他正举着自己的作品给同桌看。那座拼贴的城市在灯光下显得精致而完整,那个锡纸拼成的发光体尤其醒目,像是整幅作品的点睛之笔。同桌发出赞叹,蔡亦才笑了,那笑容里有克制的得意,像知道自己做得好,但不想显得太骄傲。
蔡思达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