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4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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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天鹅绒与荆棘的挽歌
黑暗。粘稠的、带着陈旧香料和蜡油凝固后甜腥气味的黑暗,像一口巨大的、柔软的天鹅绒棺材,将我包裹其中。我悬浮着,下沉着,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有耳边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如同隔着重水的、缥缈的管风琴声,和某种更低沉、更不祥的、像是金属缓慢刮擦石板的嘶鸣。
然后,光,渗了进来。不是阳光,是烛光。成千上万支白蜡烛,插在巨大的、黑铁铸成的、布满繁复荆棘与玫瑰浮雕的枝形烛台上,将一座无法想象其宏伟与幽深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最深沉的午夜更加诡谲。烛火跳跃着,在冰冷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无数扭曲、晃动、仿佛拥有自主生命的巨大影子。空气冰冷刺骨,却奇异地混合着凋谢玫瑰最后的颓败甜香,昂贵的东方熏香,以及一种更底层的、类似地窖和古老羊皮纸的、腐朽的气味。
我知道,我在做梦。一个过于清晰,过于沉重,细节过于饱满,以至于超越了“梦”的范畴,更像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被强行拖入的时空穿越,或者,一场在灵魂深处悄然上演的、来自遥远彼岸的、血腥默剧的回放。
我“站”在大厅的边缘,一个巨大的、雕刻着痛苦人像的廊柱阴影里。视野是奇异的广角,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模糊的毛玻璃。我“看见”大厅的中央,聚集着一小群人。他们穿着我从未见过、却奇异地在梦中“认识”的服饰??厚重的、镶嵌着毛皮和金银丝线的天鹅绒长袍,束紧腰身、勒出夸张曲线的紧身胸衣,层层叠叠、缀满蕾丝和珍珠的蓬裙,以及男人们紧绷的、绣着复杂徽章的丝绸马裤和长袜。他们的脸,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像戴着一层精致的、毫无生气的石膏面具。嘴唇是深红或暗紫色,眼睛是各种颜色的宝石蓝、祖母绿或琥珀色,但眼神空洞,偶尔闪过一丝被精心掩饰的、冰冷的算计,或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压抑的圈。圈子中央,是一张异常宽大、铺着深紫色天鹅绒的高背椅。椅子上,半靠半躺着一个女人。
即使隔着梦境的距离和模糊,即使她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金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像枯萎的藤蔓般散落在深紫色的天鹅绒上,我依然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
斯嘉丽安忒热妮。
不,在这个梦里,或许应该叫她??斯嘉丽?巴尔韦德公爵夫人。
她的面容,与杨孙西纪念馆杂物间那张蒙尘照片上的女子,有八九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照片上的她是年轻的,带着异乡的哀愁和知识分子的沉静。而此刻梦中的“公爵夫人”,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死亡前夕的某种极致绽放,而美得惊心动魄,却是一种浸透了权势、奢华、阴谋和深入骨髓倦怠的、冰冷而锋利的美。她的皮肤是毫无血色的、大理石般的白,衬得那长长的、如同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重,如同两道永恒的泪痕。她穿着一条极其华丽的、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像盛放后又急速枯萎的诡异花朵,铺陈在深紫色的椅面和冰冷的地面上。裙身上用更深的丝线和细小的黑珍珠,绣满了纠缠的荆棘与凋零的玫瑰图案。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像十滴凝固的、陈年的血。
她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击穿梦境,直抵我的意识核心。不是202宿舍上吊而亡的女留学生,是某个遥远时空、某个华丽宫廷中,死去的、尊贵的公爵夫人。
可那股萦绕不散的、深入骨髓的哀伤与孤独,那种被华丽衣袍和繁复礼仪严密包裹、却依然从每一寸肌肤、每一个静止的姿势里渗透出来的、无声的绝望……与我透过照片感知到的、那个名叫斯嘉丽安忒热妮的异国女子,如出一辙。
仿佛是同一种灵魂,被投入了不同的时空熔炉,锻造出相似却又迥异的悲剧形态。
围着她的那些人,开始无声地动作,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精确而冷漠的提线木偶。身穿黑色修士袍、胸前挂着巨大银质十字架的神甫,上前一步,翻开手中厚重的、镶嵌着宝石的圣经,嘴唇翕动,开始诵读我听不懂的、拉丁文般的祷词,声音平板,毫无感情,像在完成一项枯燥的工作。穿着华丽宫裙、面色苍白的贵妇,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见一滴眼泪。身着戎装、佩着长剑的骑士,手按剑柄,眉头紧锁,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防备着看不见的刺客,又像是在寻找着某个缺席的、关键的人物。
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即将断裂的弓弦。悲伤是缺席的,真正的悲伤。这里只有仪式,只有观望,只有隐藏在精致面具下的、对权力真空即将引发的动荡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命运的、冰冷的算计。
然后,梦境的“镜头”,或者说,我悬浮的“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不容抗拒地,移向了大厅一侧,那片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高高的拱廊之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与周围华丽、苍白、如同蜡像般的人群,格格不入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很年轻,可能比我大不了几岁。她穿着一条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的、洗得发白的亚麻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朴素的、深灰色的羊毛披肩,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她的头发是干燥的、缺乏光泽的浅棕色,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的髻,没有任何饰品。她的脸庞瘦削,颧骨有些高,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甚至点缀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她的五官不算出色,甚至有些平淡,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那不是烛火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燃烧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灰绿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湍急的暗流。此刻,这双眼睛,正穿过摇曳的烛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生与死的界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天鹅绒高背椅上,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华美的躯壳。
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观看一场死亡”应有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真空的平静。那平静之下,却又仿佛压抑着某种更庞大的、更扭曲的、一旦释放就足以摧毁一切的东西??是恨?是解脱?是疯狂?还是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或亵渎)使命后的、诡异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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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
我“认识”她。在梦里,这个认知突兀地、毫无道理地出现。
她叫英兰?沃克。一个名字。一个“不出名的公主”。至少在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我忽然能“听”懂那些低语了,它们像冰冷的潮水涌进我的意识)的贵族口中,她是“那个北境来的、血统存疑的野丫头”、“沃克家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天躲在藏书塔里、与灰尘和疯念头为伴的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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