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第16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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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苔影
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在指尖硌出一种滑腻的、不属于纸张的冰凉。晚清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脊背紧贴着粗糙的、渗着阴凉湿气的墙壁,像一只被骤然掐断了鸣叫的夏蝉。远处食堂隐约的嘈杂,走廊尽头偶尔经过的、踢踏的脚步声,都成了隔着厚重毛玻璃的、与她无关的模糊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掌心这本暗红色的、轻飘飘的、却仿佛烙铁般烫手的簿子攫住了。
“给小萍。愿你永远是你。??1987.6.30”
1987年。三十多年前。一个还在祝愿“永远是你”的夏天。那祝福如今读来,像一句淬了冰的、充满恶意的谶语。“永远是你”?在这栋楼里,在那些镜子的注视下,在无数个“她们”的梳理中,谁还能是“自己”?小萍没有永远是她。日记的后半段,那颤抖的笔迹,那透纸的恐惧,那满页疯狂的“影”字,都是血淋淋的否定。而“愿你永远是你”的赠言者,又在哪里?是也变成了梳着头、数着数的影子,还是早已化作了天井里、锁链下、那口废井深处一缕无人记得的湿气?
晚清的呼吸屏住了,手指颤抖着,拂过那脆黄纸页上娟秀又渐渐凌乱的笔迹。字里行间,每一个“镜子”,每一个“头发”,每一个“脚步声”,每一个“哼唱”,都像一根细小却冰冷的针,准确地扎进她自己夜夜经历的噩梦,将那模糊的恐惧,钉成了清晰的、穿越了三十余年时光的共振。不是幻觉。从来都不是。在她之前,在苏月、小雨、文慧之前,甚至在她们所有人都未曾出生的年代,这栋楼,这面镜子,这湿漉漉的寂静,这数着数的哼唱,就在梳理,就在吞噬,就在制造一个又一个“娴静”、“倦怠”、“形**如枯槁”的青春标本。
“别信镜子。看井。”
李嬷嬷的纸条。看井。看井……看哪口井?凤里中学校园里,还有井吗?
晚清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毓秀楼中庭天井里,那口被粗大生锈铁链锁着、盖着厚重青石板的废井。每次经过,她都会下意识避开目光,觉得那井口黑沉沉的,像一只盲了的、却永远凝视着天空的眼睛。井沿的青苔,总是湿滑的,油绿得发黑,一年四季都是那样,仿佛下面藏着一口永不枯竭的、冰冷的泉眼。
是那里吗?李嬷嬷让小萍“看”的井?
一股寒意,混杂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被逼到绝境的冲动,从脚底窜起,沿着脊背爬上她的后颈。昨夜镜中的景象,日记里的描述,天井里的废井……一条看不见的、湿漉漉的、粘腻的线,似乎正在她眼前缓慢浮现,将这些散落的、诡异的珠子,串成一串。
“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平板的、缺乏起伏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晚清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手一抖,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差点脱手滑落。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宿管陈姨那张布满深刻皱纹、永远木然、眼神浑浊的脸,正低着头,看着她。陈姨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一点声音也没有,像一截枯死了多年的老树桩,突然移到了这里。
“我……我东西掉了。”晚清慌乱地将笔记本塞进怀里,用外套遮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旁边的石膏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她咧了咧嘴,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陈姨的目光。那目光浑浊,迟钝,却又像是能透过衣服,看到她怀里藏着的东西,看到她狂跳的心脏,看到她灵魂深处刚刚窥见的、血淋淋的秘密。
陈姨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晚清,看了很久。久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都似乎凝固了,久到晚清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的哗哗声。然后,陈姨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她的目光,从晚清脸上,移到墙角那堆蒙尘的石膏像,又移到地上刚才露出笔记本的缝隙,最后,再次落在晚清脸上。
“掉了东西,捡起来就好。”陈姨开口,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别在这里耽搁。下午还有课。”
说完,她就转过身,拖着那双看不出颜色的、软底布鞋,踢踢踏踏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湿漉漉的,拖着走,让人想起昨夜门外那粘腻的声响。
晚清紧紧按着怀里的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冰冷粘腻。陈姨看见了吗?她知道这日记本吗?她那句“别在这里耽搁”,是随口的提醒,还是别**有深意的警告?
她不敢多想,低着头,快步离开楼梯拐角,像是逃离一个即将闭合的陷阱。食堂是去不成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浸饱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凉飕飕,一点食欲也没有。她抱着笔记本,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抱着一块冰冷的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
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不是落,是飘,是洒,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的纱,罩住了一切。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那种绿是沉郁的,饱含水分的,绿得近乎发黑,滴下来的水珠,也是沉甸甸的,砸在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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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水洼的水泥地上,绽开一圈圈迅速漾开、又迅速消失的涟漪。空气里满是湿土、腐叶和什么东西闷着发酵的、微微酸馊的气味。这气味钻进鼻子,钻进肺里,让人联想到阴沟,想到久不开启的、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想到一切阴暗潮湿、滋生苔藓和默然腐**烂事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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