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亡灵的悔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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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是, 当 年 那 头 被 他 们 用 汉 家 谋 略 和 ( 间 接 得 到 的 ) 先 进 火 器 武 装 起 来 的 “ 幼 虎 ”, 如 今 已 经 长 成 了 一 头 嗜 血 的、 要 将 整 个 汉 文 明 吞 噬 殆 尽 的 恐 怖 巨 兽。 而 最 先 被 这 巨 兽 的 利 齿 撕 咬 的, 正 是 孕 育 了 他 们 范 家、 孕 育 了 范 文 程 所 有 学 问 与 智 慧 的 那 片 土 地?? 江 南。“我 们 … … 我 们 到 底 … … 做 了 什 么?” 范 愆 庐 喃 喃 自 语, 声 音 中 充 满 了 自 我 怀 疑 与 毁 灭 性 的 虚 无。 “ 当 年 祖 父 为 了 对 付 腐 朽 的 明 廷, 借 来 了 塞 外 的 刀。 如 今, 这 把 刀, 砍 向 了 所 有 的 汉 人, 砍 向 了 这 片 土 地 上 最 精 华 的 一 切 … … 我 们 范 家, 是 不 是 … … 从 一 开 始, 就 错 了?”**
这 个 问 题, 像 毒 蛇 一 样 啃 噬 着 他 的 心。 他 想 起 父 亲 ( 范 文 程 之 子 ) 临 终 前, 也 曾 握 着 他 的 手, 眼 神 复 杂 地 说: “ 愆 庐, 我 们 家 … … 与 别 人 不 同。 有 些 债, 是 要 还 的 … …” 当 时 他 不 解, 如 今, 他 全 明 白 了。
那 债, 不 是 金 钱, 不 是 官 位, 而 是 良 心 的 债, 是 文 明 的 债, 是 看 着 自 己 的 同 胞 因 为 祖 先 的 “ 智 慧 ” 而 遭 受 屠 戮、 文 化 被 践 踏 的 … … 永 世 难 安 的 债!
“老 爷, 外 面 … … 有 人 求 见。” 老 仆 迟 疑 的 声 音 打 断 了 他 的 思 绪。
“谁?” 范 愆 庐 擦 了 擦 眼 角, 勉 强 恢 复 了 一 丝 镇 定。
“是 … … 是 城 西 的 张 举 人, 还 有 几 位 乡 绅。 他 们 说 … … 说 是 来 商 议, 如 何 ‘ 顺 应 时 势 ’, 安 抚 民 心, 也 … … 也 想 请 老 爷 您, 以 您 的 身 份, 出 面 与 新 来 的 满 洲 大 人 陈 … … 陈 锦 知 府 沟 通 一 二, 能 否 … … 在 剃 发 等 事 上, 稍 作 宽 限, 或 者 … …” 老 仆 的 声 音 越 来 越 低, 显 然 也 知 道 这 个 请 求 是 何 等 的 荒 唐 与 无 力。**
范 愆 庐 听 着, 脸 上 露 出 一 个 比 哭 还 难 看 的 笑 容。 出 面 沟 通? 以 他 范 文 程 孙 子 的 身 份? 去 和 那 个 在 嘉 定 制 造 了 明 伦 堂 血 案、 如 今 又 来 苏 州 作 威 作 福 的 陈 锦 沟 通?**
他 仿 佛 看 到 了 一 幅 极 具 讽 刺 意 味 的 画 面: 他, 范 愆 庐, 一 个 因 为 祖 父 的 “ 功 劳 ” 而 天 生 被 打 上 “ 贰 臣 之 后 ” 烙 印 的 人, 却 要 代 表 江 南 的 乡 亲, 去 向 那 些 用 他 祖 父 谋 略 武 装 起 来 的 征 服 者, 哀 求 一 点 点 文 化 上 的 “ 宽 容 ”?**
“哈 … … 哈 哈 … …” 他 突 然 低 声 笑 了 起 来, 笑 声 嘶 哑 而 绝 望, 笑 得 眼 泪 又 流 了 出 来, “ 沟 通 … … 安 抚 … … 顺 应 时 势 … … 多 好 听 的 词 啊。 可 是, 我 们 范 家, 还 有 什 么 脸 面, 去 代 表 江 南 的 乡 亲? 又 有 什 么 资 格, 去 和 那 些 手 握 屠 刀 的 人 ‘ 沟 通 ’? 我 们 … … 我 们 才 是 最 没 有 资 格 的 人 啊!”
他 猛 地 站 起 身, 因 为 动 作 太 猛, 一 阵 眩 晕, 险 些 栽 倒。 老 仆 连 忙 扶 住 他。
“告 诉 他 们,” 范 愆 庐 稳 住 身 形, 深 深 吸 了 一 口 气, 仿 佛 用 尽 了 全 身 的 力 气, 缓 缓 说 道, “ 就 说 我 病 重, 不 见 客。 范 家 … … 从 此 闭 门 谢 客, 不 问 外 事。 江 南 的 事, 江 南 人 … … 自 己 的 血, 自 己 的 泪, 自 己 的 命 … … 自 己 去 扛 吧。 我 们 范 家 … … 不 配。”**
老 仆 看 着 主 人 那 张 仿 佛 一 瞬 间 又 苍 老 了 十 岁 的 脸, 嘴 唇 动 了 动, 终 于 还 是 什 么 都 没 说, 默 默 退 了 出 去。**
书 房 里, 重 新 恢 复 了 死 寂。 范 愆 庐 颓 然 坐 回 椅 中, 目 光 空 洞 地 望 着 窗 外。 他 知 道, 从 今 往 后, 他 将 永 远 活 在 祖 父 的 阴 影 与 江 南 的 血 色 之 中。 他 的 后 半 生, 将 是 一 场 漫 长 的、 无 声 的 凌 迟, 用 每 一 次 呼 吸, 去 品 尝 那 份 属 于 整 个 范 家、 也 属 于 他 个 人 的、 无 法 偿 还 的 … … 悔 恨。
而 在 这 份 悔 恨 的 最 深 处, 一 个 更 加 冰 冷 的 念 头, 如 同 毒 芽 般 悄 然 生 长:
“也 许 … … 当 年 祖 父 得 到 的 那 些 ‘ 帮 助 ’?? 那 些 来 自 海 上 的、 神 秘 的 火 器 图 纸 和 情 报?? 从 一 开 始, 就 是 一 个 … … 针 对 整 个 汉 文 明 的、 更 加 漫 长 而 恶 毒 的 … … 陷 阱?”
这 个 想 法 让 他 不 寒 而 栗, 甚 至 不 敢 再 深 想 下 去。 如 果 是 真 的, 那 么 他 们 范 家, 就 不 仅 仅 是 “ 帮 凶 ”, 而 是 从 一 开 始, 就 是 一 枚 被 某 只 看 不 见 的 手 利 用、 用 来 毁 灭 自 己 文 明 的 … … 可 悲 棋 子。**
窗 外, 苏 州 城 的 天 空, 依 旧 阴 沉。 远 处, 隐 约 传 来 清 军 巡 逻 队 伍 整 齐 而 沉 重 的 脚 步 声, 以 及 几 声 不 知 是 哀 求 还 是 哭 泣 的 短 促 呜 咽, 旋 即 又 被 更 大 的 静 寂 所 吞 没。**
这 座 曾 经 以 繁 华 与 文 雅 著 称 的 城 市, 正 在 以 一 种 看 不 见 的 方 式, 流 淌 着 血, 也 浸 透 着 像 范 愆 庐 这 样 的 “ 功 臣 之 后 ” 心 中 那 无 法 言 说、 也 无 人 可 诉 的 … … 亡 灵 般 的 悔 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