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中的暗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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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血沃江南第六章 山中的暗斋 (1648年春)
长崎郊外,春日山。
这里的春天来得比江南迟,山间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料峭的风穿过松林,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一条人迹罕至的碎石小径,蜿蜒通向半山腰一处被高大树木和藤蔓掩映的废弃庄园。庄园是数十年前某位经营中日贸易的豪商所建,后因生意失败而荒弃,木结构的屋舍大多倾颓,只余主屋和几间库房因用料扎实、维护尚可,还能勉强遮风挡雨。沈继祚带来的那些书籍木箱,就秘密存放在其中一间经过加固、做了防潮处理的库房里。
今日,这座荒废已久的庄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山路上,两顶简朴的“驾笼”(日本轿子)在数名精悍的、作普通山民打扮的护卫护送下,悄无声息地行进着。前面一顶轿子里,坐着的正是沈继祚,他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直裰,面容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透过轿帘缝隙向外张望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期待。后面一顶轿子,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轿子在山庄残破的门前停下。陈安平早已在此等候,他挥手屏退了轿夫和护卫,只留下两名绝对心腹守在远处。
“沈公子,人已经到了。” 陈安平低声道,示意沈继祚看向后面那顶轿子。
轿帘掀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中透着锐利的老者,缓缓步出。他穿着日本“茶人”常见的深灰色麻质“十德”(一种简便和服),外罩一件墨色羽织,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花白的头发,脚上是草履。打扮极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学养与威严,却让人无法忽视。
此人,正是山崎暗斋。
沈继祚上前一步,按照明代的礼节,深深一揖:“晚生江南沈继祚,拜见山崎先生。劳先生远涉山林,晚辈惶恐。”
山崎暗斋的目光,如同两潭深水,静静地落在沈继祚身上,既无倨傲,也无过分热络。他微微颔首,用略带九州口音、但异常清晰流利的汉语回道:“沈公子不必多礼。老朽山野之人,闻有中华衣冠、圣贤苗裔避难于兹,心向往之,故不揣冒昧,踏露而来。能在此山野之间,一会故国之人,亦是缘分。”
他的汉语,不仅流利,用词更是古雅,显然浸淫汉学极深。一句“中华衣冠、圣贤苗裔”,更是精准地触动了沈继祚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让他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在剃发易服、腥膻遍地的今天,在异国他乡,竟然还能从一个日本人口中,听到对“中华衣冠”如此郑重其事的称呼,这种复杂难言的感受,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
“先生…… 请。” 沈继祚侧身,将山崎暗斋引入唯一还算完整的主屋。陈安平早已在屋内生起一个小小的炭炉,煮上了粗茶,又点起几盏油灯**,驱散了些许昏暗。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两人相对跪坐(沈继祚勉强适应了这种坐姿)。炭火噼啪,茶香微散,屋外山林寂静,唯有风声与偶尔的鸟鸣。
短暂的沉默后,山崎暗斋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却直指核心:“老朽听闻,沈公子此番出海,非仅为避祸,更携有先贤手泽、百家典籍,欲为华夏文脉,存一线之机。不知此言确否?”
沈继祚心中一震,知道正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山崎暗斋的目光:“先生所言不虚。晚生家族,世代耕读传家,略有藏书。甲申以来,神州陆沉,江南喋血,衣冠涂炭,典籍蒙尘。晚生不才,无力回天,唯念及先人心血,不忍其尽付劫灰,故冒死携出,辗转至此。 所携之书,经史为主,兼有子集、天文、历算、医药、地理杂著若干。不敢言珍本秘藏,然皆先人心血所聚, 或可略窥我中华文明之一斑。”
他刻意回避了家族(沈氏)与更早的“文明出逃”集团(林氏)的关联,也没有提及那些关于前朝秘史和西洋见闻的敏感手稿,只强调了传统典籍和实用之学。
山崎暗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待沈继祚说完,他才缓缓道:“沈公子拳拳之心, 可昭日月。 我日本, 自古以来, 仰慕中华文化, 学汉字, 读汉籍, 行汉礼。 儒、 释、 道诸家学说, 皆有流传。 然 … … 自应仁之乱以来, 国内兵祸连年, 文教不振, 典籍散佚。 加之海路迢迢, 中原板荡, 新书难致, 旧学渐晦。 老朽不才, 毕生致力于 朱子学之研究与传播, 然常感 所据 不足, 所见 不广, 尤其是 对 于 贵国 近世 之 学 术 流变, 更是 如 雾 里 看 花。 今闻 公子 携 书 而 来, 如 久旱 逢 甘霖, 实乃 我 日本 学界 之 大幸。”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一个渴求真知的学者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沈继祚并未被完全打动。他深知,能在德川幕府“锁国” 与激烈学派斗争的环境中,屹立不倒,甚至开宗立派的人物,绝非简单的书斋学者。其政治智慧与现实考量,恐怕远在学问之上。
“先生过誉了。” 沈继祚谨慎地回应,“晚生所携, 不过 是 浩瀚 学海 中 之 一 粟。 且 经 此 浩劫, 书 籍 或 有 残 缺, 内 容 亦 未 必 全 合 时 宜。 不 知 先生 … … 想 看 些 什 么?”
这是在试探山崎暗斋的真实目的和兴趣点。
山崎暗斋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老朽 所 求, 不 在 于 某 一 部 具 体 的 书。 而 在 于 三 样 东 西。” 他 伸 出 三 根 手 指。
“ 其 一, 为 ‘ 真 ’。 老朽 想 知 道, 在 明 国 末 世, 朝 堂 之 上, 士 林 之 中, 对 于 朱 子 学, 对 于 王 阳 明 之 学, 对 于 佛 道 二 家, 乃 至 对 于 西 洋 传 入 的 ‘ 天 学 ’( 天 主 教 及 西 学), 真 实 的 争 论 与 看 法 是 如 何 的? 那 些 刊 印 流 通 的 书 籍, 与 学 者 私 下 的 笔 记、 信 札 中 所 载, 可 有 不 同? 这 些 ‘ 真 相 ’, 或 许 能 帮 助 老 朽 更 好 地 理 解 贵 国 思 想 流 变 的 根 源。”
沈继祚心中警铃大作。山崎暗斋不要现成的、经过官方或主流认可的“定论”,而是要可能带有“异端”色彩、反映内部纷争的“私议”和“真相”。这既显示了他敏锐的学术眼光(知道官方记载往往失真),也可能暗藏着某种政治或学派斗争的需求??他或许想用这些“真材实料”,来佐证或驳斥**日本国内某些学术观点,巩固自己的地位。
“ 其 二, 为 ‘ 实 ’。” 山崎 暗 斋 继 续 道, “ 老朽 听 闻, 明 国 末 年, 有 徐 光 启、 李 之 藻 等 人, 倡 导 ‘ 实 学 ’, 引 进 西 洋 历 算、 火 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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