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川中曾公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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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九,四川。



    长江与乌江交汇处,江水浑黄,浪头一阵阵撞在涪州城脚下。



    城头上,一面“明”字大旗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边已经破成了絮。



    四川参将曾英站在垛口前,双手按着满是刀痕的城砖。



    他只有二十三岁,长的魁伟,长二尺的美髯须随风飘动,民众称其 “曾公子”。



    可这几日熬下来,眼底全是血丝,脸上也被烟火熏得发黑,看着不像生员出身,倒像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卒。



    东面的江面空荡了一瞬。



    越是空,越让人心里发沉。



    曾英盯着江面,脑中却想起二十几天前的那场召见。



    那时,奉旨总督四川军务的秦良玉率军西撤成都之前,专门在重庆城外见过他。



    七旬老将穿着鱼鳞甲,白发压在盔下,眼神犀利。



    她盯着曾英看了许久,在一堆败兵和逃官里,终于看见了一点还能用的锋芒。



    “曾英,你是个将才。”



    崇祯十七年春,张献忠麾下数十万大西军压入四川,川东诸府震动。



    那时的曾英还只是个生员,听闻流寇入川,满腔热血赶到重庆,求见巡抚陈士奇,请领千人阻敌。



    陈士奇见他不过二十三岁,只当他年轻气盛,几句话便要打发。



    能调的精锐,大半拨给了总兵赵光远。



    结果赵光远未有效抵抗便败了,带着人仓皇逃往汉中。



    曾英再次在重庆府衙外痛哭请战。



    陈士奇被缠得不耐烦,只甩给他一个空头守备的衔,让他自去招兵。



    没兵,没饷。



    曾英便散尽家财,变卖祖产,置办牛酒,召集乡勇。



    就在巫山,他带着这群临时拼凑出来的子弟兵凭险死守,夜袭惊营,火攻乱阵,硬把大西军前锋按在瞿塘峡口数月不得寸进。



    四月忠州外一战,他又亲率小股水师逆流突袭,焚毁献贼先遣船队,斩首千余级。



    也正是那一战,让陈士奇不得不重新看这个年轻生员一眼,更让秦良玉记住了曾英这个名字。



    临行前,秦良玉将一枚铜关防拍在他手中。



    “涪州,是重庆下游最后一道门。”



    秦良玉看着他,声音很慢。



    “乌江在此汇入长江,献贼若要沿江逼近重庆,涪州首当其冲。”



    “这地方守不久。”



    她没有骗他。



    “但必须守。”



    曾英双手捧着铜关防,指节绷得紧紧的。



    秦良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多守一天,就能迟滞献贼水师一天,给重庆撤运、成都布防多争一口气!”



    “更要紧的是,乌江口一失,献贼便能另开南路,窥贵州,扰湖广,甚至威胁南都侧翼。”



    “只要能守住十天,你就是首功。”



    “本督亲自向陛下为你请赏。”



    曾英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末将领命。”



    “定全力守城。”



    江风猛地灌来。



    “将军!”



    一声凄厉的喊叫把曾英拉回现实。



    守道刘鳞长跌跌撞撞冲上城楼,头顶乌纱帽歪在一边,脸色惨白。



    “贼兵又来了!”



    “江面上全是贼兵!”



    献贼已经围了涪州七天。



    曾英猛地抬头。



    东面天际线下,黑压压的帆影压了过来。



    一艘接一艘战船顺流而下,黄旗连成一片,鼓声从江面滚来,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不只是水师。



    江岸两侧的山道上,也有大西军步骑在移动,火铳、长枪、盾牌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大西军主帅张献忠中军压后,刘文秀、艾能奇各领步骑两翼包抄。



    十余万水陆大军结成一张铁网,朝涪州罩来。



    而曾英手里,本来还有五千人,这些日子防守下来只剩三千出头。



    乡勇,残兵,水手,衙役。



    有些人连甲都没有,身上只套着破棉袄,手里的长枪也是临时削出来的竹木杆。



    “传令水师,升帆!”



    曾英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江面。



    “迎敌!”



    “弓弩手上城墙!”



    “火炮装填!”



    刘鳞长嘴唇发抖。



    “将军,贼众势大,连日防御,弟兄们撑不住了。”



    曾英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人拖到垛口前。



    “你看清楚!他们人再多,在这江面也展不开!”



    “我已用水师锁住主航道,城东荔枝园和江北皆修了连营。只要陆路不丢,水面就还能顶!”



    曾英看着刘鳞长,一字一句道:



    “刘大人,你带人去调度沿江乡勇,守住陆路侧翼。”



    “侧翼一垮,涪州才是真的完了。”



    刘鳞长脸色发白,却也知道此时退不得,只能咬牙拱手,带着亲随跌跌撞撞下城调兵。



    曾英转身下了马道,翻身上马,直奔江边水师大营。



    半个时辰后。



    长江水面上,炮声撕开雨雾。



    大西军战船顺流猛冲,船头蒙着湿牛皮,盾牌层层叠叠,箭矢接连不断射来。



    曾英立在旗舰橹楼下,任箭雨打得盾牌乱响,仍牢牢守着主航道不肯后退。



    “放炮!”



    “轰!”



    “轰!”



    佛郎机炮喷出火光,大西军前排战船接连中弹,木板炸裂,惨叫声被江风卷得四散。



    曾英熟悉涪州水势,故意用小船摆在浅滩外诱敌,主力则伏在回水湾和礁线内侧。



    等大西军大船吃水过深、转向不灵时,明军小船从两侧杀出,火罐、火箭劈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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