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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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潮子去找健一郎的时候,天阴着。
她站在他家门口,那个低矮的、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木房子。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咸鱼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健一郎的父亲不在,出海了。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正在补一张破渔网。
“健一郎。”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走。”她说。
他没问去哪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她走。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过村公所,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树,走过那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干巴巴地戳在地里。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们走到铁轨边上。
那条铁轨,从镇子那头伸过来,穿过田野,穿过山脚,一直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小时候常来这儿。等着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震动。然后在火车冲过来的那一刻,从铁轨上跳出来。
那时候他们不怕。什么都不怕。
潮子踩上铁轨,张开胳膊,像走平衡木一样往前走。铁轨很窄,她的脚步不太稳,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健一郎跟在她后面,没踩铁轨,就走在石子路上,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潮子头也不回,“小时候我们在这儿等火车,你拉着我的手。”
“记得。”
“你那时候说,‘别怕’。”
“嗯。”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潮子回过头,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拉着我。”
健一郎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闷闷的,被风送过来。
潮子从铁轨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远处??铁轨尽头,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变大。
火车来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柴油机车,绿色的车身,窗户开着一半,有人在里面抽烟,有人在看报纸。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子开始跳。
潮子站在铁轨上,没动。
“潮子!”健一郎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火车越来越近,风已经开始扑过来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那件旧校服的裙摆也被吹起来,猎猎地响。
“潮子??!”
她在火车冲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从铁轨上跳出来。
火车从他们身边冲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狂风。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吹着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真的笑,不是抿着嘴的,是露出白牙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那颗痣跟着动,像一颗会跳舞的小黑豆。
健一郎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喜欢她这样笑。不是那种忍着的、收着的、怕被人看见的笑,是肆意的、张扬的、什么都不管的笑。像海,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浪打上来的时候,能把一切都卷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还在笑。
“走!”她拉起他的手,往前跑。
他们跑过铁轨,跑过那片收割完的稻田,跑过那排光秃秃的树。天更阴了,风更大了,有雨点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脸上凉凉的。
“要下雨了!”健一郎喊。
“前面有个屋子!”
他们跑进那个废弃的小屋。是以前农民放农具用的,木头搭的,屋顶缺了几块瓦,墙缝里透着光。地上堆着一垛干草,是去年剩下的,已经发黄了,但还是干的。
他们刚跑进去,雨就下来了。
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打在屋顶上,打在瓦片上,打在墙外的草叶上,响成一片。
潮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她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校服也湿了,肩头那一块颜色深下去,贴在皮肤上。她回过头,看着健一郎。
他站在她身后,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臂很细,圈在他晒得黑黑的脖子上,像两根藤缠在树干上。她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能看见她鼻尖那颗痣上沾的一小片草叶,能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
她吻了他。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海浪舔上沙滩的感觉。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健一郎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腰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加深了这个吻。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了,是带着这些天所有东西的??那些闲话,那场架,那个码头上的黄昏。他把那些东西都压进这个吻里,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门框上。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都盖住了。
潮子松开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雨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滚,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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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一郎。”
“嗯。”
“我要走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去哪儿?”声音突然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
“东京。”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妈联系了森本先生。”潮子的声音很轻,“他帮我安排了住的地方,还有上学的地方。我妈说……让我去东京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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