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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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地下室封闭的空间里,琴声比下午更浓烈、更密集。拨子敲击琴皮的闷响在砖墙之间来回弹跳,音符尖锐而破碎,像玻璃杯摔在地上炸开前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聚光灯从头顶打下。石川坐在那束光里,头发遮住半边脸,颧骨下的阴影很深。他的眼睛半闭着,上半身随着节奏微微摇晃。灯光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他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燃烧的雕塑??不是金色的火焰,是青色的、冷的、不发光的燃烧。那双平时苍白安静的手此刻像活着另外一个人,血管微微凸起,指节分明,拨子在琴弦上切出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
  

  

  
酒吧里的人安静下来。琴声里有种让人不敢呼吸的东西。那种东西是石川独有的??他把自己的全部存在都倾注在琴弦上,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只在乎有没有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最后一个音。琴声戛然而止。他的手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安静了一瞬,掌声才涌上来。石川抬起头,看向吧台角落里的潮子,把拨子竖起来朝她晃了一下。
  

  

  
“来。”
  

  

  
潮子放下手里的苏打水,从琴袋里抽出自己的练习琴。她走向舞台的时候没有紧张,琴声就是琴声,在哪里弹都一样。
  

  

  
她从吧台旁边搬了一个空的啤酒箱,放在聚光灯正下方。然后跪坐上去,把三味线架在腿上,调整琴杆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吧台后面留胡子的男人停下了擦杯子的手。
  

  

  
一个年轻女孩跪坐在啤酒箱上弹三味线,在野毛町的地下酒吧里,这个画面本身就像一部电影。
  

  

  
潮子闭上眼睛,是习惯。是那些在乐器教室里关了灯练琴的夜晚养成的习惯。
  

  

  
她弹了《深夜之月》。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酒吧里的安静变了。不是石川弹完后那种被撕裂的安静??是一层一层沉下去的安静,像冬天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却把万物都笼罩其中。
  

  

  
这首曲子比《残月》更难,音符之间的跳跃更大,情感的层次也更复杂。持永绢教她的时候说过,这首曲子不能在吵的地方弹,所以你每次弹的时候,周围都会变安静。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拨子击弦的力度不轻不重,琴声从琴皮上振动开来,穿过烟雾和橘色的灯光,填满整个地下室。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的侧脸和琴杆的弧线。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毛衣,深蓝色长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没有化妆,但她的坐姿很稳??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拨弦时手腕的弧度柔和而精准。
  

  

  
跪坐在那束光里,她不像一个在酒吧弹琴的女孩,倒像一轮沉在深潭底部的月亮??安静、完整、不与人争辉,却让所有光都成了陪衬。
  

  

  
和石川的燃烧不同,潮子的琴声是收敛的。石川弹琴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看他的手指,看他汗湿的额头,看他燃烧的样子。
  

  

  
但潮子弹琴的时候,他们看她的脸,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束光里,却比光更亮。不是燃烧的亮。是珍珠的那种亮??从内部透出来的、温润的、有厚度的。
  

  

  
石川在燃烧,潮子在凝聚。一个是火,一个是水里的月。一个让人不敢呼吸,一个让人忘了呼吸。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把拨子放在琴弦旁边,手指从琴杆上滑下来,睁开眼。
  

  

  
安静。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的安静。然后掌声迟了一拍才涌上来。
  

  

  
潮子从啤酒箱上站起来,把三味线放回琴袋。她的手指很稳,呼吸也稳。弹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紧张的事。
  

  

  
石川靠在舞台侧面的墙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
  

  

  
“你弹琴的时候,”他说,“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是潮子。弹琴的时候你不是。”
  

  

  
弹琴的时候她是那个在酒肆厨房里坐在绢姐身边的小女孩,手指还不够长,按不准弦,绢姐的手覆在她手上说“没关系,再来一遍”。那些她以为自己忘了的东西,全都藏在三味线的琴弦里。每拨一次,就醒一点。
  

  

  
两人从酒吧出来,穿过野毛町的窄巷,走到大街上。霓虹灯已经灭了一半,只剩几家居酒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把潮子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把三味线的琴袋背在肩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你以后会红的。”石川忽然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比本人还长。
  

  

  
“你弹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不是看你的手,是看你的脸。看你的眼睛。那种东西??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东西??不是每个演员都有。今村老师说过,真正的演员不需要表演,只需要在镜头前面活着。”
  

  

  
潮子把脸埋进围巾里,踩过石板路上的水洼。水面映着头顶残余的霓虹灯,红一片蓝一片,被她的鞋踩碎了,又重新聚拢。
  

  

  
“借你吉言。”她说。
  

  

  
石川没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石川忽然停下脚步。
  

  

  
“潮子。”
  

  

  
她也停下来,回头看他。妩媚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
  

  

  
石川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手插回口袋。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轻轻放在她头顶上。手掌很轻,几乎只是贴着头发,没有揉,没有拍,就只是放着。
  

  

  
“为你着迷啊,潮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果然还是不能因为你的拒绝就放弃你。”
  

  

  
潮子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不再是冷的。那双总是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她??不是打量,不是观察,是看。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海,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但还是想跳。
  

  

  
“为什么那么吸引我呢。”他说。不是问句,是自言自语。
  

  

  
他平视着她。两人的身高差不了多少,他的目光平直地射过来,没有任何遮挡。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半闭着、懒洋洋的,而是完全睁开的,瞳仁在路灯下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褐色,像冬天的土壤,什么都能埋进去,但此刻什么都不想埋。
  

  

  
潮子没有后退。
  

  

  
她伸出两只手,捏住石川两边的脸颊,往外拉。
  

  

  
“疼疼疼!”石川叫道,刚才那副深沉的表情瞬间崩塌。
  

  

  
潮子把他的脸拉成一个滑稽的形状,歪着头看他。“这样呢,还吸引你吗?”
  

  

  
她松开手。石川揉着自己的脸颊,皮肤上留着两道浅浅的红印。
  

  

  
“别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啊。”潮子说。
  

  

  
“哪里奇怪了,每次都是真心。”
  

  

  
“哪里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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