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间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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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儿子徒劳奔波,眼底愧疚几乎溢满。



    “天行,别折腾了。家徒四壁,哪来转机?”



    “一定有办法。”林天行语气执拗,“我去矿上借银。”



    “别去!”林守田骤然激动,剧烈咳嗽不止,“赵家只会趁火打劫,你万万不可去!”



    凶险他心知肚明,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奔赴矿场。



    听闻他的借钱诉求,赵管事捧腹讥讽,满眼轻蔑。



    “借钱?你一无所有,拿什么偿还?”



    “我用后续所有工钱抵扣。”



    “你的工钱本就抵债不足,何来余力借贷?”赵管事敛去笑意,满脸不耐,“想要银子,唯有一法:签卖身契。”



    “卖身契?”林天行浑身僵冷。



    “签字画押,赵家给你五两银子。”赵管事抽出泛黄契约平铺桌面,“自此,你为赵家世袭奴仆,生死荣辱,尽归赵家掌控。”



    林天行目光落向契约文末,数枚鲜红手印刺眼狰狞。他见过这些手印的主人;那些签下契约的矿工,如今囚于矿场棚屋,日日苦役、食不果腹,早已活成没有灵魂的枯骨。



    “签或不签,一言而定。不签,立刻滚。”



    林天行双手剧烈颤抖。他想逃、想拒,可母亲高烧昏迷的濒死模样,死死缠在他脑海。



    喉咙僵硬堵塞,万般抗拒,最终只剩妥协。



    良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签。”



    指尖按下鲜红手印的刹那,少年十五岁的尊严与傲骨,轰然碎裂。



    ---



    五两银子到手,林天行留少许银两安顿父亲,其余尽数抓药。



    药方有效,三副药服下,母亲高烧尽退。只是她依旧神志昏沉、言语颠三倒四,始终未能彻底清醒。



    而林天行,彻底沦为赵家私有奴仆,再无半分自由。



    奴仆日子,比普通矿工苦上十倍不止。矿场后方简陋棚屋,七八人挤居一室,发霉稻草铺地,寒冬腊月,无衣无被、苦寒彻骨。



    天未亮即起,搬矿、砸矿、烧炉、清渣,所有脏累苦役尽数包揽。每日两餐稀粥寡淡见底,偶尔几片菜叶,便是唯一吃食。



    监工鞭子冷酷无情,稍有懈怠便挥鞭抽打,皮开肉锭是常态。短短时日,林天行后背布满交错鞭痕,新伤叠旧痂,像一张丑陋的网,死死禁锢着他的皮肉。



    无数深夜,他辗转难眠。卧在潮湿稻草堆上,透过棚屋缝隙,凝望寥落星辰。



    这世间,真的有公道吗?



    良善之人半生勤恳,落得重伤病亡、家破难安;作恶之人横行霸道,尽享荣华、无人追责。



    府衙官差到访矿场,从不查案伸冤,只为收取赵家孝敬银两。他们策马而过破败棚屋,从未正眼打量这些底层奴仆。



    在权贵眼中,他们从不是人,只是可供压榨的矿石、牟利的工具。



    林天行咬紧牙关,将所有怨恨、不甘尽数压入心底。



    他太弱了。



    十五岁的少年,无钱无权、无依无靠,连自身性命都保全不了,何谈抗衡强权、逆转命运?



    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怪梦。



    梦里,他伫立万丈山巅。头顶是无边黑暗,脚下是沸腾岩浆。黑空与火海夹缝之间,蛰伏着一股古老磅礴、足以毁天灭地的神秘力量。



    每次梦醒,耳畔都萦绕着地心深处低沉厚重的心跳声,缓慢、悠远、亘古不息。



    他只当是劳累过度产生的幻觉,从未放在心上。



    他全然不知,脚下万丈地底、熔火深渊之中,一滴沉寂亿万年的远古血核,正随他的心跳轻轻共振,缓缓苏醒。



    万古封印,悄然松动。



    只是时机未到。



    此刻的他太过卑微、太过渺小,根本承载不住这份旷世力量。



    他必须历经更多磨难、更深绝境,淬炼出不死不灭的坚韧意志,方能配得上这份机缘。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青城全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年味浓郁。赵家大宅大摆二十桌宴席,宴请全城权贵乡绅,奢靡热闹至极。



    唯独黑石铁矿,死气沉沉、寒意刺骨,半点年味皆无。



    天未亮,林天行便被强行唤起,与一众奴仆清理冶炼炉渣。隔夜炉渣看似冷却,实则余温滚烫;铁铲撬动之间,火星四溅,落在皮肤上便是密密麻麻的燎泡。



    半个时辰不到,他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手臂灼痛难忍。



    矿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二少爷到!”



    林天行抬眸,只见锦衣少年赵世昌,乘雪白骏马,在十余随从簇拥下入场。这位赵家二公子执掌铁矿账目,性情乖张跋扈,心性远比赵管事刻薄。



    赵世昌翻身下马,冷眼扫过劳作众人,眉头紧锁。



    “进度迟缓至此!明日即将出货,炉膛尚且未清完毕?”



    赵管事连忙躬身赔笑:“奴才们已然加急赶工。”



    “加急?”赵世昌冷笑,目光骤然锁定林天行,“此人动作拖沓,分明蓄意偷懒。”



    林天行心头一紧。他全程全力劳作,进度受限只因炉渣坚硬厚重。可底层奴仆,从来没有辩解的资格。



    无人听他半句申辩。



    赵世昌淡淡抬手,语气轻蔑:“教教他规矩。”



    两名随从大步上前,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抽出带刺长鞭。



    第一鞭落下,皮肉紧绷,剧痛刺骨。



    第二鞭落下,背脊皮肉撕裂,鲜血瞬间渗出。



    一鞭接一鞭,层层叠叠、毫不留情。倒钩长鞭每一次抽打,都会撕下一块皮肉。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脚下冻土。



    全场奴仆默然伫立,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无端施暴。



    赵世昌安坐马上,冷眼旁观,仿佛在观赏一场无趣的杂耍。



    林天行双膝跪地,十指深陷冻土,身躯因极致剧痛不住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痛呼、呜咽尽数咽入腹中。



    哭喊何用?求饶何用?



    这吃人的世道里,穷人的哀嚎,从来都是权贵最廉价的消遣。



    鞭打持续一盏茶之久,直至林天行浑身浴血、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赵世昌才慵懒抬手叫停。



    “拖走。别死在炉边,污了场地。”



    随从如同拖拽死物,将他抛至棚屋后方泥地,置之不理。



    漫天大雪悄然飘落,冰冷雪片落在滚烫伤口上,寒热交织,摧垮着他残存的意识。



    血流出、冻结、再被新血冲开,往复循环,寒彻神魂。



    林天行侧躺雪地,意识逐渐涣散。



    父亲重伤卧床、母亲病昏呓语、卖身契的屈辱、赵家众人的嚣张跋扈……无数画面轮番炸开,塞满他残破的思绪。



    穷人的命,当真卑贱如斯吗?



    他不甘!



    滔天不甘翻涌心底!



    若天道公允,为何善者受难、恶者逍遥?若苍天有眼,为何强权横行、黑白颠倒?



    若这苍天遮蔽公理、容不下半点正义,那这天,不如塌灭!



    极致的不屈与怨怼,化作一根锐刺,深深扎入神魂最深处。



    地底万古沉寂的深渊,骤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这股自盘古陨落便沉睡的远古力量,历经万载沧桑、从未异动;此刻,却被一介少年的濒死执念,轻轻撬动。



    深渊起澜,亿万年首次。



    那滴沉寂万古的远古血核,微光一闪,转瞬重归沉寂。



    时机依旧未到。



    此刻的他,绝望不够极致,意志不够坚韧,尚且承载不起这份旷世力量。



    他还要踏过更险绝境、历经更残酷的生死淬炼,打磨出不灭神魂、不屈傲骨。



    终有一日,当他肉身崩碎、神魂欲灭、濒临身死道消,唯独执念不灭之时,这滴血核必将冲破万丈岩层,奔赴他的残魂,助他死地重生、绝境开花。



    那是来日机缘。



    此刻的他,只是雪地里一具伤痕累累、命悬一线的少年躯体。能否熬过寒夜、再见朝阳,尚且未知。



    大雪愈急,皑皑白雪缓缓覆盖他的身躯,将他掩埋在无边冰冷之中。



    极致严寒里,林天行缓缓闭眼。



    他没死。



    但他心底所有天真、软弱、顺从,尽数消亡,永世不存。



    ---



    【章节钩子】



    那一夜,天青城落了十年难遇的暴雪。奴仆尽数被驱回棚屋,无人值守添柴;赵家铁矿那座终年不熄的冶炼炉,于后半夜彻底熄灭。自建矿以来从未停转的炉火,首度陷入死寂。



    无人察觉,炉膛深处炉渣之下,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矿石,借着炉火余温,悄然裂开一道细密纹路。



    缝隙之间,一缕淡金微光隐隐透出。



    万古沉睡的神秘存在,自此拉开苏醒序幕。



    千里之外,大陆第一高峰擎天峰之巅,一名闭目盘坐无尽岁月的白袍老者,倏然睁眼。



    浑浊目光穿透千层云海,精准落向天青城方向。



    “地脉异动。”



    老者嗓音嘶哑干涩,仿若百年未曾言语。



    “传令宗门,遣弟子下山查探异象根源。”



    云海深处,悠远钟声层层荡漾,响彻整座擎天峰。



    乱世降临的第一枚多米诺骨牌,于大雪寒夜、少年绝境之中,悄然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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