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不道歉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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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砸在脸上。
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眼睛被晃得有些睁不开。身后的大楼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头发随便扎着,衬衫皱巴巴的,脸上没有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以前她会觉得丢人。
以前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照镜子,把头发梳好,涂一层粉底,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因为王姐说过,“你这个形象出去见客户,人家会觉得我们公司没人了”。因为张磊说过,“你看看人家林薇,穿得多得体”。
所以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先给自己?饬半小时,再给全家做早饭。
现在她不用了。
她拎着包,沿着马路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后跟开始疼了。她低头一看,磨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把米色的鞋口染成淡红。
以前她会忍着。
以前她穿着这双鞋站一天班,脚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人会在乎。张磊只会说“你换双鞋不就行了”,婆婆会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蹲下来,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上。
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粗糙的颗粒硌着脚底板,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据。
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小男孩指着她跟妈妈说“那个阿姨没穿鞋”。
以前她会脸红,会慌张,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今天她没有。
她拎着鞋,光着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干洗店中间,门头上写着“小满花坊”。字体是手写的,圆圆的,很可爱。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桶鲜花,玫瑰、雏菊、洋甘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配草。水珠挂在花瓣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看到玻璃门里面,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修剪花枝。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围裙,扎着丸子头,手法利落得很。三刀下去,一枝乱七八糟的雪柳就被修出了好看的弧度。她随手把那枝雪柳插进一个粗陶瓶里,歪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满意地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知意心里猛地一酸。
她也曾经这样笑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因为自己的开心而笑。
“您好,想买什么花?”女孩注意到了她,推开门,笑着问。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随便看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周末来,不要钱,就是想学学插花。”
女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知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光着脚,拎着鞋,衬衫皱巴巴的,像个流浪的。
但女孩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有些为难地说:“我们店小,平时我自己就能忙过来……不过周末下午有时候客人多,如果您不嫌累的话,可以来搭把手。钱虽然不多,但我会按小时算的。”
“不用钱。”沈知意说,“我就是想学。”
女孩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理解。
“那您留个联系方式吧,这周六下午有空吗?可以先来看看。”
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女孩。她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女孩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笑着说:“沈知意?好好听的名字。”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好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了。
在公司她是“小沈”或者“知意”,在家里她是“小宇妈妈”或者“张磊媳妇”。她的名字好像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没有人认真对待的代号。
“谢谢。”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有点哑。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小满花坊。
她记住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一行字:“花艺培训零基础周末班”。
页面上跳出几十个结果,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看起来靠谱的收藏了。最便宜的那个班,八节课,一千二。
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这是她五年婚姻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
张磊不知道这笔钱。
他以为她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在家庭开销上了。事实上,她的工资确实大部分都花在家里了。但这笔钱是她偷偷攒的,每个月存几百,有时候存一千,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存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攒钱。
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可能是潜意识里,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得上。
今天她知道了。
她要去学花艺。她要开一家花店。她要找回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孩。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地铁上很挤,她被夹在两个中年男人中间。左边那个一直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右边那个背着双肩包,包顶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的。
以前她会忍,会觉得“算了,大家都是赶时间的打工人”,然后把身体缩一缩,尽量不碍别人的事。
今天她没有忍。
她先对左边那个说:“麻烦您戴一下耳机,声音太大了。”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事多”,但还是把声音关小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右边那个说:“您的包可以拿下来吗?一直顶着我。”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连说了两声“不好意思”,把包取下来拎在手里。
很普通的两件事。但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和第四次说“不”了。
到站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出站。她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地铁一辆一辆地进站,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张磊的时候。那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在一家火锅店。张磊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很好看,给她夹菜,帮她倒饮料,送她回家的时候还特意多绕了两条街,说“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结婚的时候,她妈不太同意。不是反对张磊这个人,是反对“远嫁”。她家在外省,嫁过来就是举目无亲。她妈说:“你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地方哭。”
她说:“不会的,张磊对我好。”
她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婚礼那天,她穿着白婚纱,笑得像个傻子。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傻子,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差点挖不出来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她听到屋里有电视的声音。婆婆在看下午档的狗血剧,音量开得很大,女主在哭,男主在吼,配乐煽情得不行。
沈知意推门进去。
婆婆听到动静,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一看到她,眉头就皱起来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加班吗?”
以前的沈知意会说“对不起,今天临时取消了”,然后赶紧钻进厨房做饭,好像回来早了是一种错误。
但今天,她换了鞋,把包放好,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才说:“我辞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电视还在响,女主还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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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
然后婆婆的声音拔地而起:“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沈知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就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
婆婆“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她也顾不上捡。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着沈知意,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你疯了?”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人,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你以为你是小姑娘呢?你都三十二了,有家有口的,你辞了工作,家里少了你那份钱,你让张磊怎么办?你让小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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