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那些年他们还的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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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养你弟不是应该的?你是姐姐,姐姐不帮弟弟谁帮?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跟老娘算账来了?""我从工作到现在,给家里转了十七万八。"沈眠枝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那种稳来得猝不及防,像一个人忍到极致之后忽然不再忍了,"弟弟的驾校报名费、买手机的钱、换电脑的钱、前年开店赔的窟窿、去年追那个女孩花的开销、今年买车险的首付,都是我出的。你每次打电话来都说'家里急用',我问你急什么你从来不说,就给个账号让我转钱。"
沈母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沈眠枝脸上:"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你弟弟现在要结婚了,女方家要二十八万八,你跟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沈眠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彻底抵在门框上。沈知意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
"妈,"沈眠枝的声音又轻又硬,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八万我拿不出来。这间店刚起步,流动资金都在花材里,我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你骗谁呢?"沈母的目光转向操作间里堆着的花,"这么多花,一天能卖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楼下菜市场卖花的那个老王,一束玫瑰卖十五,一天能卖五十束。你比他生意好,你会没钱?"
沈知意听不下去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把沈眠枝挡在身后半寸的位置。她不是要替沈眠枝出头,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沈眠枝可能会碎掉。
"阿姨,"沈知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眠枝这店刚开三个月,前期装修进货都是借的钱,确实还没回本。您要是急用钱,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凑一凑,但八万确实太多了。"
沈母的目光落到沈知意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疑,但很快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你是谁?我跟我闺女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是她朋友,也是这店的合伙人。"
"合伙人?"沈母冷笑一声,"合伙开个破花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闺女大专毕业,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非得跟你们混在一起,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
"妈。"沈眠枝的声音从沈知意背后传来。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知意侧开身。沈眠枝从门框上直起背,那个牛皮纸本子被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在天亮之前找到了方向。
"妈,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这里。"沈眠枝把本子举起来,"你要不要看看?"
沈母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沈眠枝会记账。她伸手去抢,沈眠枝把本子往回收了收。
"你不用看,"沈眠枝说,"我告诉你总数,十七万八千六百。这笔钱够我在这座城市付一个小公寓的首付了。但我什么都没剩,租的房子是合租的,衣柜里没有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每天吃饭都要算着花。"
她的声音在抖,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每次打电话来,问的都是'你弟最近压力大,你帮帮他'。你从来不问我累不累,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去年我发烧四十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你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弟看上一双鞋两千多,你给他买了呗'。"
沈母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怨我?"
"我不是怨你。"沈眠枝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几乎被玻璃门外巷子里的车声盖过去,"我是累了。妈,我是真的累了。"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
沈父一直站在门口,那个红色塑料袋还拎在手里,始终没说话。沈知意注意到他偷偷看了沈母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母沉默了几秒。沈知意看见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涌上来一股更汹涌的东西。她猛地转身,冲到操作间门口,伸手把那一桶刚醒好的绣球花掀翻了。
水哗地泼了一地,白色绣球花滚了满地板,花瓣沾了泥和灰尘,狼藉不堪。桶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我白养你了!"沈母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个白眼狼!我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你爸半夜抱着你去医院??你现在翅膀硬了,跟老娘算账来了!"
沈眠枝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满地翻滚的绣球花,看着自己的母亲站在那滩水里,鞋底踩着一片破碎的花瓣。
沈知意看见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妈,"沈眠枝说,声音平稳得让人心惊,"那批绣球花进价一百六,你刚泼掉了一桶。"
沈母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是进货的钱,不是我的零花。"沈眠枝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把离她最近的一枝绣球花捡起来。花瓣已经摔烂了,茎也折了,但她还是把它放在桌上。"我做生意要算成本的。你刚刚那一泼,我半天白干了。"
沈母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沈父终于动了,从门口走进来,拉了拉沈母的胳膊:"算了,走吧。"
"走什么走!"沈母甩开他的手,"今天她不把话说清楚我不走!"
"我说清楚了。"沈眠枝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枝烂掉的绣球花,"八万我没有。以后家里再要钱,我按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标准给,每个月固定打到爸的卡上。弟弟的事,你们自己管。他已经二十六了,该自己学会对自己负责了。"
她把那枝花放在收银台上,转过身,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白色的、沾了泥水的、破碎的,她把它们拢在手心里,像在收集什么东西的碎片。
傅绥尔也蹲了下来。沈知意也蹲了下来。三个人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把满地的绣球花往一个塑料袋里捡。沈眠枝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捡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非常要紧的事。
沈母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沈知意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许她看见的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花的身影跟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重叠了,也许她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沈母转身走了。沈父跟在她后面,那个红色塑料袋还拎在手里。两个人穿过花店的玻璃门,穿过门口洒满阳光的台阶,头也没回。
铜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沈眠枝蹲在地上,把最后一瓣绣球花放进塑料袋里。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沈知意看见一滴水掉在地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抱沈眠枝。她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傅绥尔也蹲着,三个人在满地狼藉的花瓣中间围了一个小小的圈,像三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底下悄悄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眠枝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拒绝一个人不需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