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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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座八丁目的那条小巷里有家深夜料理屋,招牌上没有名字,只挂着一盏写着“营业中”的红色小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门口铺着一小块湿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水痕,是店主每晚开门前用刷子刷一遍留下的。这种细节通常没人注意,孔时雨注意到了,因为他十几年前在首尔做刑警的时候,自己家楼下也有一家这样的店,老板每晚都刷那一块石头。





他推门进去。





甚尔跟在他后面。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左边袖口同样塞进口袋里,外套版型偏宽,挂在他身上的时候那个空袖管不太显眼。他低头进门,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个卡座。





椿已经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门口,听见门铃响的时候转过来了一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挽得很松,几缕散在颈侧,没有化全妆,眉毛画了,唇是裸色的。下班之后的样子。她看见孔时雨,脸上有一个很轻的笑,打过太多次招呼,以至于变成肌肉记忆的笑,但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稍微软了一点。





“孔san。”她的声音是压低的,配合店里的氛围。





孔时雨在她对面坐下来。甚尔在他旁边坐下。卡座是日式的,矮桌,要把腿伸进桌下的凹槽里。甚尔坐下来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单边平衡的人坐这种座位需要多调整一下重心。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视线里不是“哦你少了一条胳膊”。





像是一个早就认识的人朝你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





“先喝点什么。”她说,伸手去拿桌边的菜单。手腕很细,戴着一只很薄的金链子,链子上没有坠子。“我点了几样小菜,这位小哥??”她转向甚尔,“什么都吃吗?”





“嗯。”





“酒呢?”





甚尔摇了一下头。





椿没有追问。她朝吧台那边比了个手势,老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端来三个小杯子和一壶温好的清酒,外加一杯冰水。冰水放在了甚尔面前。





孔时雨看了椿一眼。





椿当作没看见。她拿起酒壶,先给孔时雨倒。倒酒的姿势很标准,左手虚扶壶底,右手握把,壶嘴贴着杯沿,水流细而均匀。给自己倒的时候没有那么讲究,随便晃了一下。





店里送上小毛巾。三条热的小卷,放在一个竹篮里。





椿伸手拿起一条,递出去。





她递的方向是甚尔的右侧。





甚尔坐在她的斜对面、孔的旁边。她绕了一下,把毛巾从甚尔的胸前的位置送过去,落点正好在他能够单手接住的那一侧。





甚尔接了。





两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整个动作完成得像在递一份订好的外卖。甚尔把毛巾铺在桌沿,在上面擦了擦手,再把毛巾叠了一下放回竹篮里。叠的方式跟椿放的方式一样,卷成小卷。





孔时雨慢了一拍才拿自己那一条。





“那么,”椿端起酒杯,朝孔时雨的方向虚虚示意了一下,没有碰杯,“今天的事。”





她喝了一口酒。喝完之后呼了一口气,比她说话的语气要重一些。





“最近真的不太行。”她说,“睡着了之后总会做梦,醒来浑身湿的。白天接客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她顿了一下,找词,“恶心。说不上来的那一种,不是身体上的恶心。”





“多久了?”





“两个月吧。一开始没在意。”她又喝了一口酒。“上个礼拜有个客人,其实没什么,就是普通的一晚,结束之后我去洗手间吐了。然后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后面有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陈述事实。





“看到了。”孔时雨说。





“看到了。”





“什么样?”





“说不太清楚。像是??”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的肩膀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在我后面,但又像是在我里面。”





孔时雨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清酒的温度刚好,在喉咙里温温地走过去。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椿??椿的右肩,往上一点的位置,那里有东西。





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咒灵。是嵌进去的。





它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就是椿这个人的形状的一部分。一层薄薄的、暗灰偏褐色的东西,覆盖在她的右半边身体上,像第二层皮肤,沿着颈侧、肩膀、上臂往下延伸,在她的手腕处变薄,几乎看不见。它在缓慢地呼吸,跟椿的呼吸不同步,有自己的一套节奏,比她的更慢。





不是一个咒灵。是很多。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这种东西不会主动攻击,但它会一直待在那里,一点一点把宿主的东西吃掉。





一晚两晚累积不出来,是这个职业本身的代价。





孔时雨把酒杯放下。





“能处理。”他说,“今晚就行。”





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大概预想过他会说“再观察几天”或者“下次再约一个时间”。两个月才说出口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做好了被拖一拖的准备。





“……麻烦了。”





“价钱按之前。”





“嗯。”





生意就这样谈完了。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肩膀松了一点,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卸下了一截。





然后她转向甚尔。





“小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一根弦松了半圈,“你不喝酒?”





“喝不醉。”甚尔说。





“羡慕。”





甚尔轻轻笑了一下,几乎只是动了动嘴角,那道旧疤跟着抬了一下。





“那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他说,“喝什么都一个味。”





“那也比我强。”椿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是越来越不行了,喝两杯就要躺下。”





“年轻时候能喝?”





“年轻时候不挑。”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的全是没用的话。天气、店里的鳗鱼、银座最近哪家寿司涨了价、椿的猫上个月生病了。甚尔跟得上,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上。他用右手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侧着脸看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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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时雨在旁边喝酒。
  

  

  
他点了一根烟,火机摁了两次才着。这种事他不太会注意到,但他点完烟之后吸第一口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椿在跟甚尔说话的时候,姿势是另外一种。
  

  

  
跟孔说话时她是端着的,专业,保持距离。现在她不端着了,胳膊肘可以靠在桌上,话说到一半可以笑出声,笑完可以叹一口气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在甚尔面前可以“算了不说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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