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番外2-猪骨汤[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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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下午五点半。





首尔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灰蓝色,干燥,风带着一点点冷意。窗外远处的山??首尔到处都是山??已经看不清轮廓,只剩下一道深一点的色块压在天底下。





孔时雨在阳台上抽烟。





公寓在汝矣岛附近的一栋旧楼里。十二层,南向阳台朝着汉江,晚上能看见对岸江北的灯。现在还没到亮灯的时候,江面在暮色里是铅灰色的,沿江马路上车的尾灯像一串一串移动的红点。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右手夹烟。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跟在东京时一样。穿着拖鞋。烟夹着,没怎么抽。





甚尔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孔时雨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右手翻一本什么。可能是孔早上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那本汽车杂志。





左手平放着,手指并拢。





甚尔现在已经有左手了。





长完整大概两个月。手指都长出来了,指甲也有。但他用左手的方式还是不熟练,他放着它的时候比用它的时候多。





孔看了一眼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手指没动。





孔回头,看江。





??





阳台旁边一个一米的鱼缸,比东京那个小一些。





来首尔之后他重新挑的。一开始没想要??他们到首尔的第一个月住在李泰院一个临时的小公寓里,没地方放鱼缸。后来搬到汝矣岛这边的长租,孔在仁川某个水族店里看到一缸,犹豫了大概一秒,买了。运回来花了半天。鱼是后来分几批挑的。





现在缸里有七条。三条蓝色、两条黄色、两条红色。比东京那一缸密度低点。他每天早晚各喂一次。





??





烟抽到一半,口袋里手机响了。





孔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摸出来。





陌生号码。首尔区号。孔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时雨哥。”





汉江上一艘小船刚刚开过。江面被船尾划出两道波纹,往两边散去。





孔从嘴里取下烟。





“您是?”





“是我。哲洙。金哲洙。”





??





孔沉默了。





他知道是谁,但他已经十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江上小船的波纹散到看不见了。





“……嗯。”孔说。“什么事?”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金哲洙继续。





“哥,听说你回首尔了。我半年前听人提的。一直想打电话,没找到合适的事由。”





孔的烟在右手手指间慢慢烧。烟头红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打这个电话,有点不好意思。是有个事,我手里办不下来。”





“……”





“你现在做的那一行??听说你能办这种事。”





孔弹了一下烟灰。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全。能不能见一面?”





??





孔的烟烧到接近过滤嘴。阳台对面江北的某栋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窗户先后亮起来。





“你现在在哪里?”孔说。





“永登浦区警察署,重案股。”





孔抬手看了一眼烟,已经烧到指头,有点烫。他把烟头按熄在阳台栏杆下面的烟灰缸里。





金继续说,“明天上午方便吗?”





“明天上午十点。”





“好。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好。”





“……哥。”





“……”





“谢谢。”





孔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灭。





他在阳台上又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从烟盒里抽出新的一根点上。





这一根抽得比前一根快。





??





玻璃门那边,甚尔从沙发上抬眼看过来,杂志合上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孔在阳台上的背影,孔知道他在看。





孔抽完第二根烟,拉开玻璃门进屋。





客厅里暖和一点。室内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残余的光照进来。沙发上甚尔的轮廓比脸清楚。





孔走到沙发边,靠在扶手上。





甚尔抬头。





“明天有事。”孔说,“早上去永登浦。”





“??朋友?”甚尔说。





孔停了一下,没看他,“以前的同事。”





甚尔点了一下头。





??





过了一会儿。





“要去几天?”甚尔问。





“不知道。看情况。”





甚尔把杂志放在茶几上。他用左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这是他最近偶尔会做的小动作,像是让它熟悉一下身体。





孔看了一眼。





甚尔自己也注意到了,把左手放下来。





“吃饭吗?”他说。





“吃。”





“楼下那个。”





“行。”





两人出门。





玄关,浅木色的小托盘里,亮黄色和亮粉色的两个塑料戒指还放在那里。已经不亮了,电池用完了,但还在那里。





孔从两个戒指旁边拿走钥匙。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公寓地下车库。孔在车里等。甚尔从电梯出来,走到副驾一侧拉开车门坐进来。深色长袖T恤,黑色裤子,外面套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首尔十一月底的早上有点冷,比东京冷。





孔启动车。这边的车是来首尔之后买的,一辆深灰色的现代旧款。东京那辆丰田皇冠卖给了一个旧关系。





车开出地下车库,上九桥大道。





早上不太堵。江南方向的车更多,他们是反方向??往西,往永登浦。从汝矣岛过去走元晓大桥,过桥之后就是永登浦区。





甚尔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车窗外。





早晨的太阳还没什么温度,照在路面上、楼面上、车窗上,所有东西都被白光涂上一层冷色调。元晓大桥上能看见汉江,江面在白光下显得更宽。





过桥之后是永登浦。





这一片跟汝矣岛是两个时代。汝矣岛是七八十年代规划出来的金融区,宽马路,高楼整整齐齐。永登浦是首尔的老城区之一,窄街和旧楼的市井气,朝鲜族聚居、老市场、几十年的老餐厅都在这一片。





孔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路口右边是一个老市场的入口。红色的招牌,里面过道很窄,车窗缝隙能闻到一点干鱼和泡菜的味道。市场入口蹲着一个老太太卖白菜。





甚尔看了一眼。





“这边跟汝矣岛不一样。”他说。





孔“嗯”了一声。





红灯转绿。孔开过路口。





??





过去几个月里甚尔慢慢懂了一点韩语。听懂的多一些,能跟上大概三四成的日常对话。说的少,只在最小的场合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说“谢谢”、点餐的时候报菜名、问路的时候说几个地名。





再开十分钟,到永登浦警察署。





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建筑。浅灰色外墙,正门口立着韩国警察的标志,蓝色加金色的徽章。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是巡逻车的蓝白涂装。





警察署旁边有一片划线的停车位。孔把车停在街边。





??





警察署门厅,值班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坐在后面,大概二十五六岁,正在看一份什么。他抬头看见孔和甚尔??





孔进门没看值班台,直接往里走。他的视线扫过门厅一周,步伐没犹豫??他知道往哪走。





那个年轻警员张了下嘴,大概是要问“找谁”。





但他没问出来。





孔已经走过去了。





年轻警员愣了半秒。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孔身后的甚尔,视线在甚尔身上停了更长的几秒。





清秀的脸,什么都没有的眼神,搁在身侧有些不自然的左手。





甚尔从他面前走过去。





年轻警员转回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文件,然后再次抬头,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伸手摸了一下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视线落回文件。





??





孔走过门厅,左转,走廊里有几个人,穿制服的和穿便服的、提着卷宗的和捧着咖啡的。样子和气味跟孔记忆里的警察署完全一样。





走到一个标着「重案股」的门前。





孔停下,甚尔在他右后侧。





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开放办公区。几张桌子、电脑、墙上贴着几张纸。最里面有一个单间办公室??股长的办公室,门也是半开的。





走廊那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孔时雨?”





孔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回头。从茶水间走出来一个老警察。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便服。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杯子。





老警察往孔这边看,眼睛眯了一下。





“是你吗?”





??





孔松开门把,转过身。





那个老警察走过来,穿着拖鞋。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





走到孔面前两米远停下,眯眼看孔,然后笑了。





“??真的是你。差点没认出来。”





孔反应了一下。





“……朴课长。”





那个老警察笑得更深一些。





“??什么课长。早就退下来了。现在就是顾问,挂个名。”





他往孔身后看了一眼,看到甚尔。





“朋友?”





“同事。”孔说。





朴课长的眼睛又在甚尔身上短短扫了一下,然后看回孔。





“你来干什么?”





“找哲洙。有点事。”





“哲洙啊。”朴课长点点头。“他在里面。”





朴课长抬手拍了一下孔的右上臂,老年人的动作有点僵。





“过得怎么样?”





孔停了一秒。





“??还行。”





朴课长点点头,“嗯。走了那么多年。也没消息。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孔的眼睛在朴课长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还在。”





朴课长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办完事来我办公室。喝杯茶。”





“嗯。”孔说。





朴课长点点头。看了甚尔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





??





孔站在原地,然后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说话。





两人都没说话。





孔转回身,伸手推门,走进重案股。





??





重案股里。





五六张办公桌散在房间里,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几台电脑,禁烟标志下的烟灰缸。墙上贴着几张案情简报和一张永登浦区的大地图。





桌前坐着两个穿便服的年轻刑警,正在看屏幕,听见开门抬起了头。





最里面的单间办公室门是半开的,门牌写着「重案股长金哲洙」。





孔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进。”





??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





金哲洙站起来。





他比孔小两三岁,中等个子。腰粗了一圈,办公桌加上应酬二十年的标准结果。头发往后退了一些。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手表。





他从桌后走过来,到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哥。”





两人握了一下手。





金哲洙的眼睛在孔脸上停了一刻??





“老了。”他说。





孔笑了一下,“你也是。”





“比你还要老。”





金哲洙看到孔身后的甚尔,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像看见危险信号,但经过多年警察生涯的训练,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好。”他对甚尔说。





“你好。”





金听出来是外国人,“能听懂韩语吗?”





“一点点。”甚尔





金哲洙转回头看孔,孔时雨:“说吧,我之后翻给他听。”





“嗯。”金哲洙说。“那就坐。”





??





三个人坐下。孔和甚尔在桌前,金哲洙回到桌后。





桌上有一个文件夹。金哲洙没立刻打开。先伸手从桌角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然后他把烟盒推到孔面前。





孔伸手拿了一根。点上。





他没问甚尔,甚尔平时不抽烟。





“??先说案子。”他说。





金哲洙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四份卷宗,每份都不厚,明显是被反复翻过。他把第一份推到孔面前。





“三个月之内。永登浦区栗树洞,一个老小区,三益公寓,五栋楼。三个月里死了四个。全部独居,全部死在家里或者电梯,全部没外伤。”





孔翻开第一份卷宗。一张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躺在自己家客厅的地上。





“李英顺。六十八岁。独居。九月十二日死。家属一个礼拜后才发现。验尸是心源性猝死,但没有既往病史。”





孔翻下一份。





“朴在权。四十三岁。便利店老板。十月二日死。死在店里后屋。心源性猝死,同样没有既往病史。”





“崔贤美。三十六岁。单亲妈妈。十月二十一日死。死在自家厨房。验尸脑血管意外,没既往病史。”





再翻下一份。





“李正植。五十四岁。出租车司机。十一月八日死。死在公寓的电梯里。心源性猝死,没既往病史。”





金哲洙吐出一口烟。





“验尸单独看每一个都说得通。四个加在一起说不通。”





孔点点头,“共同点?”





“独居、同一个小区、三个月内、死亡时间都在傍晚到深夜、全部没外伤,这些我刚才说了。别的??”金哲洙停了一秒“??没找到。”





孔继续看卷宗。





“这四个人之前互相认识吗?”





“查过。不认识。一个老太太、一个便利店老板、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出租车司机??年龄段、生活圈、社交,没有交集。”





“同一栋楼?”





“不同栋。一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但是同一个小区。”





孔点点头。





“金钱纠纷?”





“查了。都没有。这四个人经济状况都一般但不差。没有大额债务、没有奇怪的财务流水。”





孔翻到电梯那一份??





“出租车司机的电梯监控。”





“嗯。”金哲洙说。他打开电脑,按几下,把屏幕转过来。“你看。”





??





一段电梯监控,时长大概四十秒。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李正植??走进电梯,穿出租车司机的外套,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按楼层,七楼,然后靠在电梯角落。





电梯关门,启动。





李正植看着电梯门,很普通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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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秒,李正植的眼睛慢慢往左前方角落移动。
  

  

  
眼睛停在那里。
  

  

  
接着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靠到电梯壁上,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他往下滑,坐到了电梯地上。
  

  

  
眼睛还在看那个左前方角落。头慢慢低垂下来,一动不动。
  

  

  
电梯到七楼。开门,没人下。关门,电梯往下走。
  

  

  
李正植已经死了。
  

  

  
??
  

  

  
金哲洙暂停。办公室里一刻安静。
  

  

  
孔看着屏幕,左前方角落,他能看见。
  

  

  
那里坐着一个东西。
  

  

  
蜷缩的人形,不完整。头部低垂,看不清脸。手脚没有完整轮廓,融在身体里。整体颜色灰青,表面像有一层薄薄的浮尘。
  

  

  
它坐在那个角落,坐着等。
  

  

  
李正植走进电梯,它就在那里坐着。它没动,李正植也没看见它,直到五秒后李正植的眼睛慢慢挪过去,李正植看见了它,停下。
  

  

  
然后李正植复制了它的姿势。
  

  

  
李正植靠到电梯壁,它已经靠在角落。李正植滑下去,它已经坐着。李正植坐到电梯地上,它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李正植的头低垂,它的头一直低垂。
  

  

  
李正植死成了它的样子。
  

  

  
??
  

  

  
孔没说话,然后看了一眼甚尔。
  

  

  
甚尔冲他挑挑眉。他感知到了,通过屏幕。
  

  

  
孔回头看金哲洙。
  

  

  
“??这个监控。还有谁看过?”
  

  

  
金哲洙看了孔一眼。
  

  

  
“我组里两个人。没别人。”
  

  

  
“上头?”
  

  

  
金哲洙摇头。
  

  

  
“验尸结果是心源性猝死。报告写到这里就停了。我自己留了底没上报。”
  

  

  
孔点点头,看回屏幕电梯里那个角落。
  

  

  
过了几秒,“??这个东西。”他说。“让人看见它。看见的人死成它的样子。”
  

  

  
金哲洙抽烟。
  

  

  
“四个人的死法。”孔说。“你看现场照片,他们倒下的姿势。”
  

  

  
金哲洙伸手,把四份卷宗往孔面前推一下。
  

  

  
孔翻开第一份,李英顺的现场照片,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客厅地上,头低垂,手脚收在身体下面。
  

  

  
第二份,朴在权,便利店后屋,靠墙坐着,头低下来。
  

  

  
第三份,崔贤美,厨房地上,蹲坐姿势,背靠橱柜,头垂在膝盖上。
  

  

  
第四份,李正植电梯里,已经看过了。
  

  

  
孔抬头看金哲洙。
  

  

  
“同一个姿势。”
  

  

  
金哲洙看着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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