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醉登天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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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可启。”



    时已过两日。裴琰持玉蝉赴灵堂,见太子“尸身”已现淡紫尸斑。守灵宦官皆被天后调走,唯崔实披麻跪守。



    “快!”裴琰划破手腕,鲜血浸玉。玉蝉渐温,至子时,咔嚓裂开,内有一粒金丸。



    二人撬开太子牙关,以酒送服。片刻,太子胸口微颤,呕出黑血三升,血色由黑转红,终睁眼。



    “第几日了?”声如裂帛。



    “第三日寅时。”裴琰扶起他,“殿下须速离,天明即大殓。”



    忽闻外间喧哗,火光烛天。崔实窥窗回报:“西苑起火,似有人纵火焚灵堂!”



    太子冷笑:“这是要让我‘尸骨无存’。密道何在?”



    “灵床之下。”崔实移开棺椁,现出地道,“直通洛水旧渠。”



    三人方入密道,灵堂轰然火起。烈焰中,但闻兵甲声至,有女声冷厉道:“仔细查验,莫让半点残骸留下。”



    正是天后身边女史。



    密道潮湿,太子虚弱,行三步喘一口。裴琰忽问:“殿下既知酒有毒,何苦饮之?”



    “不饮,她自有他法。”太子喘息,“唯置之死地,方能后生。然我未料,她竟用亲生骨肉...”



    “或许正因是亲生,方有效力。”浮丘公于密道尽头等候,手持一盏鲛灯,“骨醉之法,至亲之骨效最剧。昔年太宗不用,正因尚有父子之情。天后用此,已是断了最后亲情。”



    太子默然。良久问:“先生何以知我会从此道出?”



    “因这密道,本是隐太子所建。”浮丘公引路,“武德九年,隐太子自知必死,建此道以备不测。未料玄武门变起仓促,未能用上。四十年后,倒救了殿下。”



    尽头豁然开朗,竟是洛水之畔。芦苇荡中泊一扁舟,舟上伫立一人,绯衣在夜风中翻飞。



    竟是太子妃房氏。



    “卿...”太子愕然。



    “妾身不才,略通医术。”房氏捧出药匣,“三日前,裴大人已密告于妾。妾伪称归宁,实在此备舟接应。”



    “去往何处?”



    “剑南道。妾身舅父为益州长史,可匿行迹。”房氏扶太子登舟,忽向浮丘公一拜,“先生大恩,何以为报?”



    浮丘公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为骨醉全方。殿下携之,他日或可为证。”



    舟将发,裴琰忽道:“臣当返长安。”



    “不可!”太子急道,“天后知你助我,必加害。”



    “臣若不返,殿下畏罪潜逃之名坐实。”裴琰微笑,“臣有先帝所赐免死铁券,天后不敢明杀。且臣在朝中,方可为殿下周旋。”



    言罢深揖及地,返身入密道,背影没于黑暗。



    舟行三日,至商州。太子方脱险,却闻市井哄传:东宫失火,太子尸骨无存,帝悲怆病重,天后临朝称制。更有一诏,谓太子谋逆事泄,自焚谢罪,废为庶人。



    房氏泣不成声。太子望长安方向,静默良久,忽笑:“原来她要的,从非我性命,而是名正言顺临朝。”



    浮丘公叹息:“殿下今后作何打算?”



    “先生曾言‘王子复清旷,区中实哗嚣’。”太子望江水东流,“既出樊笼,何必复返。然...”抚怀中骨醉方,“裴琰以命换我生,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殿下欲复仇?”



    “不。”太子撕碎药方,撒入江中,“毁此邪方,使其永不复现人间,便是最大复仇。”



    碎帛随波逐流,其上“以骨入药”等字,渐化于浊浪。



    长安城中,裴琰下狱。天后亲审,问太子下落。裴琰答:“臣只见太子饮鸩而亡,余者不知。”



    酷刑用尽,体无完肤,终不改口。天后怒,欲斩。然刑场之上,裴琰忽大笑:“臣有先帝铁券,可免九死!天后欲违太宗遗命乎?”



    百官在前,天后无奈,改流放岭南。裴琰披枷出城,长安百姓夹道泣送。至灞桥,一老仆献酒,酒坛下压纸条:“殿下安,已至蜀中。”



    裴琰饮尽,掷碗于地,大笑南去。



    永淳元年冬,高宗驾崩,太子显即位,武后为太后。次年,废中宗,立睿宗,太后临朝称制。又六年,改国号周,称圣神皇帝。



    是年,剑南道青城山有一道士,号“清旷子”,善医,常以金石入药,活人无数。有长安客商见之,暗谓似前太子贤。然探问之,但笑不答,唯于月夜吹笛,声彻山林。



    一夜,有黑衣客访道观,竟是白发裴琰,自岭南赦归。



    “陛下...不,道长可知,浮丘公仙去了。”裴琰取出半枚玉?,“临终遗言,欲与隐太子所赐玉?同葬。”



    清旷子??前太子贤??摩挲玉?,泪落无声。四十年风云,三代人恩怨,尽在此玉。



    “她...可曾提起我?”



    “今上晚年,常作一梦,梦见一少年唤‘阿娘’,手中玉蝉带血。”裴琰低语,“每梦此,则泣。去年下诏,追复殿下爵位,以亲王礼改葬。”



    贤默然,取笛吹《招魂》。曲终,问:“她可曾悔?”



    “帝王心事,臣不敢揣测。然今上改葬殿下时,亲题碑文八字。”裴琰以杖划地??



    “淑质难驻,登天何苦。”



    贤仰天长笑,笑出泪来:“原是她早知‘骨醉’之计!赐我毒酒,焚我灵堂,皆为送我‘登天’脱身!”



    是了。骨醉方既为天后所得,她岂不知服之假死?杯底“骨醉”二字,非为下毒,实为暗示。西苑纵火,非为毁尸,实为开密道时机。一切雷霆杀戮,皆是母子合演大戏,瞒过了天下人,甚至瞒过了他们自己。



    “殿下今后...”



    “我本已死之人,何谈今后。”贤望向长安,那里有他爱过恨过的女子,杀过救过的至亲,如今皆作尘土。



    是夜,贤留书出走了。书云:“浮丘公曾问,储宫之贵,岂若登天。今方知,登天非关羽化,而在释然。区中哗嚣,从此与贫道无关矣。”



    裴琰展信,内有骨灰一撮。旁注:“此非至亲骨,乃四十年光阴所化。撒于洛水,以祭所有醉于权欲之魂。”



    洛水汤汤,骨灰入流,顷刻不见。对岸长安城灯火煌煌,新朝正开科举,少年士子意气风发,谁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骨醉登天的旧事?



    唯有明月依旧,照着人间这出演不完的戏。台上人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被命运提线的偶。线名“不得已”,丝叫“求不得”,缠缠绕绕,织就这百转千回、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一生。



    浮丘公墓在终南山深处,碑无一字。樵夫传说,月明之夜,常见一老一少对弈于墓前。老的鹤发童颜,少的着太子衣冠。落子声与松涛相和,时而夹杂叹息:



    “淑质非不丽...”



    “难之以万年。”



    “储宫非不贵...”



    “岂若上登天。”



    然后同声大笑,惊起夜鸟,扑棱棱地,飞向那轮永恒明月,仿佛真登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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