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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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骨乎?’满座皆笑。”王安石眼中浮现笑意,“我竟无言以对。此人啊……总能寻到破绽,却又让你恼不起来。”



    雨渐急。王安石躺回去,琴横在榻边。他闭目,喃喃如呓语:“新法旧法……青苗募役……都错了……都错了么?”



    老仆不懂,只替他掖好被角。窗外,最后一片梅花被雨打落,沾在泥泞里。



    同一时刻,扬州官署。苏轼正在写《王安石赠太傅敕》。笔至“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时,他停笔良久。墨从笔尖滴下,在“道”字上晕开一团。



    幕僚轻声问:“大人,是否重写?”



    “不必。”苏轼添笔,将那团墨润成一枚松石,“就这样罢。”



    五、终局



    秦二世二年七月,咸阳狱。李斯与诸子绑赴刑场,经过市集。有小儿唱谣:“李丞相,做黄犬,上蔡东门逐狡兔,逐不得,入鼎釜。”



    次子李瞻忽然嘶声问:“父亲!若当年不从赵高,扶苏立,蒙恬用,我李家可会至此?”



    李斯不答。他看街边有卖陶俑的小摊,俑人皆作官吏模样,袍服整齐,双手捧笏。他想起年轻时在上蔡做小吏,见厕中鼠食秽物,见人犬则惊走;仓中鼠食粟米,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遂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如今这只鼠,要从仓廪回到厕中了。



    刑场在咸阳市曹。赵高监斩,紫袍玉带,端坐高台。李斯抬头,阳光刺目,看不清赵高表情。刽子手举刀时,李斯忽然大笑。



    “笑什么?”赵高问。



    “我笑你,”李斯声如裂帛,“我死,秦之大厦去其柱。你立胡亥,如稚子操舟入海,能撑几日?”



    刀光落下前,李斯最后看见的,是赵高袖中露出的半截诏书??正是沙丘那卷空白诏书,边缘已磨损发毛。



    血溅三尺。赵高起身,掸了掸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对左右说:“李斯谋反,夷三族。其尸曝市三日,以儆效尤。”



    回宫路上,马车经过渭水桥。赵高掀帘,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波扭曲。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赵国为奴,主人家公子学书,他在旁研墨。公子写坏一简,掷地斥:“贱奴!收拾了!”



    那简上写的是“忠孝仁义”。



    如今他掌玉玺,拟诏书,笔尖一动可决人生死。可午夜梦回,总听见那声“贱奴”。



    马车驶入宫门,阴影吞没车厢。赵高闭目,指尖在膝上虚划,像在写一个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始终不成形。



    六、棋外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乾隆大丧。和?在囚室中,看窗外雪花纷扬。栅栏影子在地上切出棋盘似的格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纪昀对坐的水榭。



    那时荷花开得正好。



    牢门开,纪昀抱一壶酒进来,狐裘上沾着雪末。



    “和大人,”他斟酒,“送你一程。”



    和?不接酒,反问:“我的罪状二十款,哪款最重?”



    “揣测上意,以‘出纳帝命’自居。”



    和?笑了,眼尾皱纹堆叠:“这倒不冤。我伺候皇上四十年,他抬一抬眼,我便知要茶要巾;他咳一声,我便知该传太医还是驱散宫人。这‘揣测’,是四十年练出来的。”他接过酒杯,却不饮,“纪晓岚,你说实话,若无我替皇上办那些脏事,修《四库全书》的银子从哪来?南巡的排场从哪来?皇上‘十全武功’的军饷又从哪来?”



    酒气在囚室弥漫。纪昀沉默片刻,道:“脏事总要有人做。但做得太顺手,手就脏了。脏了的手,”他看和?的手,那双手曾批过亿万奏折,点过金山银海,“要么剁掉,要么藏起来。如今新帝登基,手要干净。”



    和?大笑,笑出泪来。他举杯对虚空:“皇上,奴才最后敬您一杯。您要的盛世,奴才给您挣来了;您要的骂名,奴才也给您背了。如今您走了,奴才……该歇了。”



    饮尽,掷杯。瓷杯在石地上碎成几瓣。



    纪昀起身欲走,和?忽然叫住他:“等等。有句话,憋了许多年。”他盯着纪昀,“你修《四库全书》,删改了多少典籍?焚毁了多少禁书?这算不算……脏事?”



    雪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纪昀站在光与暗交界处,脸上半明半昧。



    “算。”他说。



    囚室重归寂静。纪昀出狱时,雪已及踝。他走得很慢,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像一笔浓墨,在素白宣纸上缓缓晕开。



    身后囚室里,和?哼起一段昆腔,是《长生殿》的句子: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七、局外局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家古籍店翻到本残谱。谱无题,只扉页有行小楷:“世无解局人,唯有局中戏。”



    谱中录三局棋。



    第一局名“梅”,对弈者署“临川客”与“眉山笠”。棋至中盘,白棋大龙将死,黑棋却自填一眼,送白棋活。批注:“活我者,非敌手,乃我心。”



    第二局名“沙”,对弈者署“上蔡吏”与“赵厩奴”。黑棋步步紧逼,白棋节节败退,终局时黑棋全盘无眼,竟也是死局。批注:“同舟共溺,无胜负。”



    第三局名“荷”,对弈者署“献县砚”与“钮祜禄珠”。棋走得极雅,你挂角我小飞,你点三三我拆二,收官时数子,黑胜半目。但细看,白棋让了三手。批注:“让三子而胜半目,非让也,辱也。”



    翻谱人问店主:“这临川客、眉山笠是何人?”



    店主擦拭铜镇纸,头也不抬:“下棋人。”



    “那批注是谁写的?”



    “看棋人。”



    “看棋人在哪?”



    店主终于抬头,眼如古井:“在局外。”



    窗外市声熙攘,阳光穿过尘雾,照在残谱上。那行小楷的墨色深深渗入纸肌,像烙进去的。



    翻谱人忽然觉得,这十九道经纬间,落的不是棋子,是些别的东西。是梅花瓣,是沙丘尘,是荷叶上的露水,是史书里被墨涂掉的字,是奏折上欲说还休的笔迹,是断头台前未说完的话,是水榭里被风吹散的诗句。



    他合上谱,问价。



    店主报了个数,恰好是谱的页码乘以三,再加一。



    “为何加一?”



    “给你装谱的锦囊。”店主从抽屉取出个旧锦囊,色已褪成月白,绣纹也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是朵云。



    翻谱人接过。锦囊入手很轻,像空的,又像装满了东西。他解开系绳,朝里看??



    没有棋谱,没有纸条,只有一粒棋子,半黑半白,如阴阳鱼。



    他倒出棋子,对着光看。棋子是玉的,温润生光,黑的那半不是墨色,是极深的紫;白的那半不是雪色,是泛青的月白。在阴阳交界处,有极细的裂纹,像地图上的疆界,又像棋盘上的经纬。



    “这棋……”他抬头,想问。



    店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铜镇纸压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



    “局终人散,棋子在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楼响起钟声。翻谱人握紧棋子,玉的微凉渗入掌心。他忽然懂了,那三局棋从未结束,只是在等下一个执子人。



    而此刻,他是看棋人,还是局中人?



    锦囊在案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在呼吸。



    注:以棋局喻世局,墨分五色,笔有千钧。三对人物交织成历史经纬间的永恒博弈,而那只锦囊,或许正在你我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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