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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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古律,凡人窥见花谷踪迹者,当抹去记忆逐出。可这马、贾二人甚奇??马文渊见谷口一株半谢的垂丝海棠,竟泪流满面,对花三拜:“晚生寻芳三十年,今日得见真国色,死而无憾!”贾商则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画轴展开,正是《瑶圃春宴图》摹本。



    白芷族长本要施术,见画怔住??那画上题着她三百年前在瑶圃即兴所作的诗句:“偷入瑶圃,暗愧鲁莽。”



    “你们...从何处得此画?”



    马文渊道:“晚生祖上曾任瑶圃守门人。瑶圃消散后,先祖携此画隐居江南。三代人寻访百花遗迹,只为一愿:补写《百花真鉴录》,让世人知天地间真有此等芳华。”



    贾商亦拜:“在下经商四海,见过异域奇花三千。可无论扶桑八重樱,还是泰西黑玫瑰,皆不及贵谷野径一朵无名小花的风骨。若蒙不弃,愿以余生财力,护此谷芳华不为人扰。”



    殿中一片寂静。花灵们面面相觑,这二人的“诗肠”,与当年瑶圃马贾截然不同。



    白芷沉默良久,忽然道:“取‘共鉴令’来。”



    玉牌奉上时,她指尖发颤:“青蘅那孩子...或许是对的。”转身对马、贾二人,“三日后月圆之夜,请二位携‘诗肠’再来。芍药谷将开‘无两鉴’??但非为你我,为百花自己。”



    月圆之夜,百花殿前广场升起七十二座玉台。



    没有观众,没有评委。每座台上立着一面“本心镜”,镜非照形,而照花灵毕生修行中对“美”的领悟。



    子时三刻,第一声玉磬响起。



    牡丹登台,镜中浮现武后贬谪的寒冬,她在洛阳街头被老妪以体温救活,从此懂得“艳极反朴”;幽兰照镜,现出王羲之洗砚池畔,她染墨三年方知“香在无香”;残梅映出林和靖鹤子孤山,一瓣落于诗稿,始悟“瘦骨即风骨”...



    青蘅被允登最后一座台。他走上台时,怀中揣着赤芍留下的玉牌。



    镜光亮起,映出的却不是他的一生??而是三百年来,百花在寂寂中每一次绽放:深谷无人识的倔强,夜雨摧折后的重绽,与另一朵花根须相缠共渡旱季的温柔...最后定格在赤芍离谷那日,她在崖边回望,眼中不是决绝,是慈悲。



    台下,白芷族长早已泪流满面。她忽然明白,自己守护了三百年的“耻炫”之德,实则是百花用寂寞浇灌出的、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马、贾二人立于远处高坡。马文渊铺纸研墨,笔锋悬空半晌,终是掷笔长叹:“一字不堪题。”贾商收起所有珍玩:“此后余生,我只贩米粮。”



    鉴会至黎明方散。百花各自归位,似乎一切如常。



    可自那日后,谷中起了微妙变化:芍药开始主动教野蜂辨认蜜源,蔷薇愿为过路蝶虫多开半日,连最矜持的玉兰,也允几片花瓣顺溪流出谷??不为人见,只为“该去的去处”。



    青蘅在鉴会次日接任第八代守芳人。典礼简朴,只白芷族长赠他一方新刻的印,文曰:“后来居上。”



    “这四字有两解。”卸任的老族长笑中有深意,“一者为后辈超越前辈,二者...是让该在后的,居于该在的上位。”



    青蘅摩挲着印章,忽然彻悟:百花之鉴,从来不在瑶圃高台,不在诗赋文章,甚至不在“展”或“藏”??而在每一刻,是否居于本心该在的位置。



    那年深秋,谷外来了一对特殊客人:目盲的画师与哑女琴师。花灵们破例让他们在山腰茅屋住下。画师每日“听花”,画出的百花图无色无形,只有墨韵浓淡;琴师以溪为琴,弹的曲子无谱无调。



    三年后画师离世,哑女忽然开口,对送别的花灵说:“他临终前说,终于‘见’过百花真容。”展开遗作,竟是一卷白纸。



    白芷族长接过,在阳光下细看??纸上无画,却隐约有千万种香气萦绕。她忽然泪落纸面,那滴泪晕开处,竟绽出一朵水墨芍药,与当年赤芍鬓边那朵,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青蘅已须发皆白。



    某个春日,他带着刚化形的小孙女巡视山谷。女孩指着一处从未见过的花丛问:“爷爷,那是什么花?”



    青蘅望去??只见七十二色花枝交错生长,共成一株,枝头却开着七十三朵花。最奇的是,每朵花都在轻轻吟诵着什么。



    他走近细听,忽然老泪纵横。



    那七十三朵花,吟的正是当年“无两鉴”上,七十二花灵与本心镜的对话。而第七十三朵无色之花吟诵的,竟是那夜马文渊的掷笔叹息、贾商收起珍玩的轻响、以及盲画师抚过花瓣的触觉。



    原来真正的“芳鉴”,从那一夜才开始书写。



    “它没有名字。”青蘅抱起孙女,“或者可以说...它叫‘后来’。”



    后来,芍药谷依然避世,但偶尔会有迷路者,在谷外拾到一片带字的花瓣。有人拾到“歉意隐恭”,有人得“千芳自赏”,最奇的是个孩童,拾到“耻炫”二字,拿回家中,花瓣三年不枯。



    那孩子长大后成了诗人,毕生只写花,却从不用“美”字。他说:真美在不敢言美处。



    至于那方“共鉴令”玉牌,青蘅将它埋在赤芍刻字的思过窟中。今年春,石缝里生出一株新梅,花开时,每瓣上都有一行小字,拼起来正是:



    “百卉不炫,因知本心已足;千芳自赏,始觉天地皆镜。后来者,且去。”



    此时,东海蓬莱岛上,一红衣女子正在悬崖边对月独酌。她忽然举杯向西,轻笑:“敬后来。”



    杯中月影晃了晃,仿佛在说:后来已至。



    而真正的后来,永远在未至之处。



    正如那夜无两鉴上,本心镜最后映出的,不是任何一朵花的过去,而是一粒刚坠入泥土的、尚未命名的花种。



    它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关于绽放的、静默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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