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藕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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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三年秋,姑苏城西的“听荷轩”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姓沈,名澹,字清漪,三十许年纪,一袭月白长衫已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他携一只紫檀木匣,匣长二尺,宽不过一掌,锁扣已生铜绿,却透着温润光泽,显是常被人摩挲。



    “听荷轩”主人顾景澜正在后院侍弄那缸白莲。时值仲秋,莲叶已见枯黄,独有一枝晚荷,花瓣将谢未谢,在斜阳里透出玉一般的质地,幽香似有还无,随风飘入轩内。



    伙计引沈澹入内时,顾景澜正俯身细看那莲。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沈先生所携之物,可是前朝旧物?”



    沈澹微怔,随即长揖:“顾先生如何得知?”



    顾景澜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在那紫檀匣上:“紫檀匣常见,然这等‘蕉叶纹’锁扣,乃是万历年间姑苏名匠周墨林的独门手艺。周墨林一生制匣七十三件,每件皆镌一荷,阁下此匣所镌应是并蒂莲纹,可对?”



    沈澹神色震动,双手奉上木匣。顾景澜却摆手:“不忙。沈先生既携此物来,当知‘听荷轩’的规矩。”



    “自然。”沈澹深吸一口气,“一不买卖,二不质押,三不问来处,只论因缘。”



    顾景澜这才颔首,引他入静室。室中无多余陈设,唯有一几两椅,墙上悬一幅水墨残荷,题着“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十个字,墨迹苍古,竟是文徵明手笔。



    匣开时,满室皆静。



    内里红绸衬底,卧着一截玉藕。藕长一尺八寸,通体羊脂白玉雕成,藕节分明,藕孔玲珑,甚至可见藕丝缠绕,在暮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最奇的是,藕身隐有淡碧水纹,似将一泓秋水凝在了玉中。



    “好一件‘玲珑玉藕’。”顾景澜屏息良久,方道,“可是陆子冈遗作?”



    沈澹摇头:“子冈善雕山水人物,花卉中独不爱莲。此物出自万历年间另一大家,名不见经传,只知号‘藕隐居士’。”



    顾景澜以软布垫手,小心捧出玉藕。入手微温,竟不似玉的凉意。他细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将玉藕凑到窗前逆光处。



    但见藕孔之内,隐约有极细的金丝盘绕,构成某种奇异纹路,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在光线变幻间,竟似有白莲虚影在藕孔中若隐若现。



    “花藏缥缈容……”顾景澜喃喃,忽然抬眼,“沈先生欲以此物,求何因缘?”



    沈澹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书信,信纸脆薄如蝉翼,墨迹已淡:“先祖遗命,此物当归于真正识莲之人。三代以来,沈家为守此物,已历尽沧桑。今山河破碎,烽烟将起,沈某孑然一身,无力再护。愿以此物托付明主,只求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顾先生找出此物真正的秘密。”



    顾景澜没有立即应允,只问:“令先祖是?”



    “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沈墨轩。”



    顾景澜瞳孔微缩。沈墨轩这个名字,在收藏界是个传奇。此人官至礼部侍郎,却急流勇退,归隐苏州,毕生痴迷莲荷,著有《莲谱》十二卷,所绘莲花神形兼备,传说他晚年曾得一奇玉,闭关三载,出关后玉与人俱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顾景澜轻抚玉藕,“沈先生可曾试过以水浸之?”



    沈澹苦笑:“试过。清水、泉水、雪水、露水,乃至荷花晨露,皆试过。玉藕入水,碧纹流转,异香氤氲,然除此无他异状。”



    “可曾对月?”



    “月圆之夜,置于白莲丛中,藕孔生辉,如萤火流窜,然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顾景澜沉吟良久,忽然起身:“沈先生请在寒舍小住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皆给先生一个交代。”



    沈澹长揖到地。



    当夜,顾景澜闭门谢客,独坐静室,对玉藕沉思。他并非寻常古董商,顾家七代收藏,专攻金石玉器,尤精前朝文玩。这“听荷轩”看似是古董铺子,实则是顾家历代藏珍之处。然而眼前这截玉藕,却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棘手。



    子时,月华满庭。顾景澜忽心念一动,捧玉藕至后院莲缸旁。



    晚荷将谢,最后一瓣正缓缓飘落,坠入水中,荡开细碎涟漪。顾景澜凝视良久,鬼使神差般,将玉藕轻轻浸入缸中。



    奇迹骤现。



    玉藕入水刹那,藕身碧纹如活过来般流转起来,藕孔中金丝骤亮,竟映出满缸光晕。更奇的是,那将谢的白莲忽地挺直茎秆,残瓣舒展,幽香大盛,竟似回光返照,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景澜屏息凝神,见水面泛起细密水泡,在藕孔处聚而不散,渐渐凝成一行极小水字:



    “莲心苦,藕丝连,玉中有乾坤,须向苦中寻。”



    水字只现三息,便倏然消散。顾景澜急取纸笔记录,再看玉藕,已恢复原状,只余淡淡莲香萦绕不散。



    “苦中寻……”他喃喃重复,忽想起《莲谱》中有一则记载:“并蒂白莲,百年一现,其心有七窍,味极苦,可入药,亦可为引。”



    次日,顾景澜问沈澹:“令先祖可曾提过‘并蒂莲心’?”



    沈澹思索良久,自怀中取出一枚贴身锦囊,内藏一片干枯花瓣,色如素绢,薄如蝉翼:“先祖遗物,只此一物。嘱沈家子孙世代珍藏,却未说明用途。”



    顾景澜接过花瓣,对光细看,瓣脉中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竟与玉藕孔中金丝纹路隐隐相合。他心中豁然开朗:“并蒂莲花瓣!此为钥匙!”



    是夜月晦,无星无光。顾景澜按《莲谱》所载,以无根水浸泡花瓣,待其舒展,覆于玉藕第七孔上。又取银针,刺破指尖,滴血于瓣上??这是他从“苦中寻”三字悟出的玄机:莲心苦,血亦苦,以苦引苦,方现真容。



    血浸花瓣,金纹骤亮,竟如活物般游入藕孔。玉藕忽地剧震,藕节处绽开细缝,露出中空。顾景澜以银镊探入,夹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丝绢展开,长三尺,宽一尺,上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竟是一篇《莲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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