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竹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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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题诗



    崇祯三年春,金陵状元坊。



    细雨初霁,青石板路泛着泠泠水光。坊东沈家宅邸深处,藏书阁二楼轩窗半开,露出一截素白手腕。那手执紫竹狼毫,悬在澄心堂纸上方已有半炷香光景。



    “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



    沈墨卿写下这两行时,窗外恰有雀儿掠过,翅尖扫过院中那株百年双桃树。说也奇,这桃树自沈家高祖时便有,年年开花必是双桃并蒂,左株绯红如血,右株浅粉若霞。昨夜一场雨,今日竟真的“曙染红”??朝霞浸透百叶花瓣,露水都透着胭脂色。



    而真正奇的是后句。藏书阁本朝南,窗外应是荷塘,何来“千竹”?可沈墨卿昨夜分明梦见碧竹成海,晨起推窗,竟见庭院景致全变:假山荷塘俱隐去,唯见万竿修竹飒飒,竹叶间隙透出远山轮廓。



    笔尖微顿,墨在“珑”字最后一勾处蕴开些微涟漪。



    “公子,顾先生到了。”书童疏影在竹帘外禀报。



    沈墨卿搁笔,宣纸上的十四字忽然流动起来。那些墨迹仿佛有了生命,桃红渗入竹青,竹碧又晕开曙色,竟在纸上漾出一幅活生生的《桃竹映窗图》。



    二、访客



    顾寒山进阁时,先嗅到的是墨香混着桃瓣的清气。



    这位金陵第一裱画师已年过六旬,目光却仍如少年时锐利。他只瞥了案上诗稿一眼,便倒退三步,白须微颤:“这、这是‘境由心生’?”



    沈墨卿苦笑:“先生也看出来了。”



    “何止看出!”顾寒山从怀中取出水晶镜片,俯身细观墨迹,“诗成而景随,这是百年前‘画圣’吴道子的境界。墨卿,你可知这两句诗已非凡品,而是??诗谶?”



    窗外竹声忽然大作。



    沈墨卿转身望去,千竿碧竹在无风自动。竹叶摩擦声如潮水漫过耳际,恍惚间,他听见竹涛深处有女子的叹息。



    “三日来,每写一字,窗外景致便变一分。”沈墨卿指向西墙,“原本那里挂着沈周先生的《庐山高》,如今……”



    顾寒山顺指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墙上哪还有画?分明是一扇真窗,窗外正是诗中所写“千竹碧玲珑”。更诡异的是,那些竹子随着目光移动,竟在缓缓生长,竹节拔高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



    “诗成则境成。”顾寒山闭目片刻,忽然睁眼,“墨卿,你这诗可还有下文?”



    “有。”沈墨卿提笔,在诗稿下方续写:



    “应是谪仙搁笔处,



    却留凡眼窥鸿蒙。”



    最后一笔落下时,藏书阁四壁的书架开始透明。那些宋版明刻如浸水的墨,渐渐淡去,露出其后无边无际的竹海。竹枝间有绯红闪烁,细看竟是无数桃瓣在竹叶间流转飞舞。



    “停笔!”顾寒山疾呼,“你每续一句,这诗境便侵吞现实一分。若完成全诗,只怕??”



    话音未落,窗外忽现奇景:一株桃树自竹海中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发抽枝。不是沈家院中那株双桃,而是左绯右粉并蒂双花的模样,只是树干上隐隐有字迹流动,细看竟是沈墨卿方才所题诗句。



    桃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女子。



    三、竹魂



    那女子穿着竹青衫子,发间别着两瓣桃花。



    她穿过透明的墙壁??不,此刻藏书阁已无墙,只有诗境与现实的交界处泛着水墨般的涟漪。女子赤足踏在青砖上,足踝系着银铃,却无一丝声响。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写出《桃竹帖》真意。”女子开口,声音如竹叶摩挲。



    沈墨卿怔在原地。他不是因这超常景象而惊,却是因女子容貌??竟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面容一模一样,只是梦中人总在竹海深处回眸,从未如此清晰。



    顾寒山忽然跪拜:“老朽顾寒山,拜见竹君。”



    竹君?沈墨卿脑中闪过家藏古籍的记载:明初有异人,能以诗画造境,其中“竹君”叶玲珑,曾作《万竹图》困住三万敌军。然永乐年间,叶氏一族遭天谴,所有“境画”尽毁。



    “顾家后人倒是好眼力。”竹君??叶玲珑轻笑,指尖掠过空中飞舞的桃瓣,“可惜你只知其一。当年叶家遭劫,非因逆天,而是因《桃竹帖》。”



    她转身,竹青衫袖拂过之处,幻象迭生。



    沈墨卿看见三百年前的景象:同样的春晨,同样的双桃树下,白衣书生在竹简上题诗。前两句正是“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可后两句却是??



    “愿以此身囚造化,



    不教天地葬玲珑。”



    “那是叶家先祖,叶知秋。”叶玲珑的声音幽远,“他爱上不该爱之人,为逆天改命,创出‘诗囚天地’之术。这两句诗成,便将所爱之人的魂魄囚入诗境,从此不老不死,不毁不灭。”



    幻象中,白衣书生拥着一名绯衣女子坐在桃树下。女子面容与叶玲珑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心多一粒朱砂痣。



    “可天道岂容欺瞒?”叶玲珑挥手,幻象骤变,“诗成三载后,天降雷火。叶家‘境画’尽数反噬,画中万物破境而出,金陵城险些沦为鬼域。先祖临终前,将《桃竹帖》拆解,前两句藏于沈家桃树,后两句……”



    她看向沈墨卿:“藏于沈家血脉。”



    四、谶启



    窗外竹海忽然翻涌如浪。



    沈墨卿感到心口灼热,扯开衣襟,竟见胸口浮现淡淡墨痕??正是那后两句诗:“愿以此身囚造化,不教天地葬玲珑。”



    “你是叶知秋转世?”顾寒山骇然。



    “不。”叶玲珑走近,冰凉指尖轻触诗句墨痕,“他是钥匙。三百年轮回,沈家每一代必出一位题得《桃竹帖》之人。唯有此人写出前两句,我才能现身告知真相;唯有此人自愿续完后两句……”



    她凝视沈墨卿:“才能打开诗狱,释放被囚三百年的??我的母亲,桃夭。”



    竹涛声里,沈墨卿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呼唤。那声音来自胸口墨痕,温柔而哀伤:“墨卿……我等你很久了……”



    记忆如潮水破闸。



    不是今生的记忆,是三百年前,叶知秋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白衣的叶知秋??在雷雨中狂奔。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绯衣女子,她心口插着半截桃枝,血染红整片竹林。天雷一道道劈下,每一道都精准追着女子的魂魄。



    “以诗为狱,囚天囚地囚不住你一缕魂。”叶知秋在双桃树下泣血题诗,“那我便囚我自己,囚我血脉后世,总有一世,能换你重生!”



    诗成的刹那,天地静默。桃枝从女子心口退出,化作两株并蒂桃树。女子魂魄散作万千桃瓣,融入树干。而叶知秋自毁肉身,将魂魄打入轮回,每一世都生在沈家,每一世都在等一个春日,等窗外双桃红透,等千竹幻景重现,等自己再次写下那四句诗。



    原来这不是奇遇,是持续三百年的囚禁与等待。



    沈墨卿??或者说,叶知秋这一世的化身??提笔的手在颤抖。



    “若我续写后两句,会如何?”



    “诗狱开启,桃夭重生。”叶玲珑一字一句,“但囚禁天道的牢笼也会破碎。当年叶知秋以诗囚天,如今天道反扑,金陵百里,恐成泽国。”



    顾寒山急道:“万万不可!以一城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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