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母亲分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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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醒来时,屋中的灯还没有灭。
她并非被兵甲声惊醒。
在那之前,她已经醒了许久。
雪夜总让人睡不安稳。她年轻时在裴家,最怕雪夜。裴家宅子大,规矩重,夜里一落雪,整个府邸便静得像一口深井。她那时还未出嫁,常与姐姐裴蘅玉同住一院。姐姐比她年长五岁,性子冷,心思深,别人怕她,她却不怕。
每逢雪夜,她睡不着,姐姐便坐在灯下调香,安息香、沉水香、龙脑香,一点一点磨碎,放入小银炉里。
姐姐常说:“雪夜不要睡得太沉。人睡得太沉,刀来了都不知道。”
她那时笑姐姐疑心重。
后来姐姐入宫,成了裴太妃。她嫁入沈家,成了沈夫人。一个在宫墙里学会了把心藏起来,一个在江南水气里学会了把日子过暖。
多年后,沈夫人终于明白,姐姐说的不是雪夜。
说的是世道。
她这一夜原本已经睡下,却在子时前后忽然心悸。那心悸来得毫无道理,像有人隔着帐子轻轻掐住她的喉咙。她起身披衣,刚要唤人添灯,便听见窗外隐隐有靴声。
不是府中护院的脚步。
沈府护院多是水路出身,走路脚跟轻,落地散,夜巡时怕扰了内院,脚步总会收着。可窗外那声音沉而齐,带着甲叶相撞的细响。
她坐在床边,心一点点冷下去。
来了。
沈确说过,若真到了那一夜,最先响的不会是哭声,而是甲声。
她伸手取过床头那只小匣。
匣中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白玉簪,一只旧香囊,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白玉簪是她未出阁时姐姐送她的。那时裴蘅玉还不是太妃,只是裴家最出挑、也最不快乐的长女。她要入宫前,将这簪子插到妹妹发间,笑着说:“日后你若遇事,拿它来找我。我认簪,不一定认人。”
那时候她听不懂。
姐妹之间,怎么会认簪不认人?
后来她懂了。宫里的人活久了,不能轻易认旧情。旧情有时候比毒更能害人。姐姐那句话,是冷,也是留路。
旧香囊是令姝去年绣的。两枝并蒂海棠,针脚歪斜,花瓣大小不一,最后还是令仪替她收的尾。令姝原本想送给她,后来嫌绣得不好,又藏了起来。她悄悄收着,只觉得小女儿天真可爱,连绣坏的花都带着软气。
铜钥匙则是沈确前几日交给她的。
那把钥匙不开沈府任何一扇门,而开白檀寺后院一间旧禅房。沈确说,若真有变,让令姝往白檀寺走。令仪则不必走同路,太显眼,也太容易被一网打尽。
当时她问:“为什么令仪不走寺里?”
沈确沉默许久,只说:“令仪手里会有东西。她身边不能太静,也不能太干净。寺里藏不住她。”
“那她去哪儿?”
“先往后河。若陆沉舟守约,走水路;若水路不通,让她去找你姐姐。”
沈夫人那时便明白,丈夫已经把两个女儿的命分开了。
她心中疼得厉害,几乎当场落泪。
可她没有哭。
她嫁给沈确十七年,知道这个男人不到最坏处,不会做这样的安排。他做事一向留三步,若他说要分路,那便说明沈家已经没有一条能容下两个女儿的生路。
如今,那一天终于到了。
门外有婆子急急叩门。
“夫人!”
沈夫人将三样东西分别收好,平静道:“进来。”
进来的是桂嬷嬷,跟了她多年。桂嬷嬷头发披散,脸色发青,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前街有兵,后墙也有人。老管事说,金吾卫入府,蒋刺史亲自来了。”
沈夫人闭了闭眼。
蒋如晦。
三年前水灾,她还曾在前厅隔帘见过这位刺史。那日他对沈确千恩万谢,说江宁百姓能活,是沈家义仓之恩。她那时坐在帘后,听他说得情真意切,还叫人添了热酒。
这世上原来真有一种人,今日谢你救命,明日奉旨抄你家,面上都能做得合乎规矩。
“老爷呢?”
“老爷在前厅。”
“账房?”
“沈仲已经去了。”
沈夫人点头。
她站起来,由桂嬷嬷替她披衣。外头寒意一阵阵钻进来,屋中炭盆还热,她却觉得手脚都凉透了。
“令仪醒了吗?”
“阿蘅似乎过去了。”
“令姝呢?”
“二小姐还睡着。”
沈夫人拿起那枚白玉簪,指尖在簪尾小梅上摩挲了一下。
两根女儿,两条路。
这世上哪有母亲愿意分开自己的孩子。
她宁愿两个都带在怀里,宁愿替她们挨刀,替她们受罪,替她们跪在雪地里求那些人发一丝善心。可她更清楚,善心救不了沈家。
她姐姐说过,权力场里,人最先丢掉的就是善心。不是没有,而是不能有。谁若把活路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上,谁就死得最快。
沈夫人走出正房时,内院已有丫鬟惊醒。有人哭,有人问,有人跪在廊下不知所措。她没有训斥,只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主母积下来的威严。
“都闭嘴。”
哭声立刻低下去。
“桂嬷嬷,你去西厢,把二小姐叫醒,不许她往前院跑。乳娘备斗篷,走西角门。”
桂嬷嬷脸色一变:“夫人,真要现在走?”
“现在不走,等他们封内院?”
桂嬷嬷不敢再问,转身匆匆去了。
沈夫人又唤来另一名嬷嬷:“去令仪院里,看阿蘅在不在。若她在,让她带令仪来见我。若不在,让令仪自己收拾,什么金银首饰都不要拿,只拿她枕下的刀和妆台第二层的香匣。”
那嬷嬷应下。
沈夫人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若香匣不在,就让她立刻走,不必找。”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其实不知道香匣里有什么。沈确没有明说,她也没有问。夫妻多年,有些信任不在追问里。她只知道,那匣子很要紧。要紧到沈确几日前亲自进了令仪的屋,将她支开,说是替女儿修妆台松了的屉角。
她当时站在廊外,看见他把一只薄薄的小册放进匣底夹层。
他出来后,她只问了一句:“令仪担得起吗?”
沈确沉默许久,答:“若她担不起,这世上便没人担得起。”
沈夫人那时险些落泪。
她从不觉得女儿生来就该担天下。
令仪小时候也怕黑,也爱哭,只是不像令姝那样哭出来。她三岁时摔破膝盖,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偏要说不疼。五岁时被族中长辈说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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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听账,她回去以后闷了半日,夜里偷偷问母亲:“女子若不该听账,那日后谁来守自己的嫁妆?”
沈夫人当时被问住。
她抱住女儿,笑着说:“那你就学。学会了,别人想骗你,也难些。”
她没想到,这一学,就把女儿学到了沈家最深的局里。
前门忽然传来撞门声。
砰。
内院丫鬟们齐齐一抖。
沈夫人没有动。
第二声,第三声,撞得整座宅子都像在震。
她听见远处护院喝问,听见金吾卫高声斥令,听见沈府前门终于被撞开。那一刻,她心头反而平静下来。
刀真的落下时,人反倒不怕了。
她走向西厢。
沈令姝已经醒了。她披散着头发,赤脚站在屋里,乳娘正哭着给她穿斗篷。小女儿一看见她,立刻扑过来。
“母亲,外头怎么了?是不是有贼?我要去找爹爹!”
沈夫人抱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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