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教坊名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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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妇人毫不在意:“不说也无妨。昨夜送你来的人说了,沈令姝。”
笔尖落在纸上。
沈令姝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那本册子里。
她从前也见过名册。
沈府义仓有灾户名册,母亲的内宅有仆妇名册,阿姐教阿蘅识字时,也曾拿纸写过她们的名字。沈令姝三个字,写在沈府的纸上时,是父母的女儿,是阿姐的妹妹,是沈家双姝之一。
可现在,它被写进教坊别院的册子里。
一笔一画,像把她钉进了另一个身份。
妇人继续写:“籍入江宁教坊候选。”
沈令姝终于听明白了,脸色惨白。
“我不入教坊。”
妇人合上名册。
“这话,你可以去同官府说。只要他们肯把你从罪眷册里划掉,我立刻放你走。”
沈令姝盯着那本册子,忽然不再挣扎。
她知道,官府不会替她划掉。
官府昨夜围了沈府,抓走父亲,逼散她和阿姐,还让人杀了乳娘。那些人若肯听她说话,她根本不会在这里。
妇人见她安静下来,神色也缓了些。
“人到了什么地方,便要学什么规矩。你若乖,少吃苦。你若闹,我有的是法子教你。”
沈令姝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夜送我来的人是谁?”
妇人笑了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记住。”
屋中又静了一下。
妇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的眼神变了。刚醒时,她还像一只惊慌的小兔,眼里全是泪和恐惧。可这会儿,她眼底竟有一点很冷的东西冒出来。
恨。
妇人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刚入教坊的罪眷女子,许多都这样。她们恨官府,恨仇人,恨父兄,恨命。可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教坊里最不缺恨,恨着恨着,人就被磨平了。
她淡淡道:“姑娘,劝你一句。记住太多,会活得很苦。”
沈令姝说:“我不怕苦。”
妇人轻轻笑了。
“你还不知道什么叫苦。”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重新落锁,屋里又暗下来。
沈令姝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父亲死了。
畏罪自尽。
她不信。
可不信有什么用?她被关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她想起父亲在雪里被押着,想起他脸上的血,想起阿姐看见父亲时苍白的脸。她那时只顾着哭,只顾着喊阿姐,却没有多看父亲几眼。
那竟是最后一面吗?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细眉姑娘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旧帕子。
“擦擦吧。”
沈令姝没有接。
细眉姑娘便把帕子放在她膝上,坐到她身边。
“我叫苏蔓。”她说,“原是扬州通判家的女儿。父亲获罪后,我和两个妹妹都被籍入教坊。小妹路上病死了,二妹被送去了别处。”
沈令姝怔怔看着她。
苏蔓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刚来时,我也说过父亲不会有罪,也说过家里会来接我。后来才知道,家里若还有人能接我,我便不会被送来。”
沈令姝抓紧香囊。
“我阿姐会来。”
苏蔓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那你就活到她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沈令姝混乱的心里。
活到阿姐来。
她点了一下头。
“我要活到阿姐来。”
苏蔓又道:“那就别再顶撞管事妈妈。她叫许妈妈,管着这处别院。这里的人,若被她记恨,日子会很难过。”
沈令姝低声问:“她会打人吗?”
“会。”
“会杀人吗?”
苏蔓沉默片刻。
“她不亲手杀。可这里死过不少人。”
沈令姝的手抖了一下。
角落里那个小女孩又开始小声哭。
苏蔓看向她:“她叫小梨,家里是盐户。父亲煎私盐,被官府杀了,母亲卖了她抵税。她不是罪眷,也入了教坊。”
沈令姝听得发怔。
她从前以为,只有罪臣之女才会落到这样的地方。可原来,盐户的女儿、犯官的女儿、被家里卖掉的女儿,都可能坐在这间屋子里。
她想起沈家义仓外那些流民孩子。
她曾经给他们分过糖。
那时她只是心疼他们饿,觉得他们可怜。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这世道里被随手登记、转送、关押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唱曲的声音。
声音很细,调子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苏蔓听了一会儿,道:“下午会有人来挑人。你年纪小,长得又好,许妈妈大约会先把你留着教规矩,不会立刻送出去。”
“送去哪儿?”
“宴席,官署,贵人府邸。”苏蔓说,“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