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兴庆夜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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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坊的夜,比白日更安静。





坊墙隔住了长安城的喧声,风从槐树枯枝间穿过,带着一点雪后的寒意。裴宅后园灯火不多,只沿廊下挂了几盏青纱灯,灯光被夜色压得很低,照不远,却正好能照见人影的轮廓。





夜宴设在暖阁另一侧的水榭。





说是水榭,其实冬日池水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水面黑沉沉的,映着廊灯,像一面碎裂的铜镜。裴太妃不喜热闹,席面也不大,只三张长案,几炉香,几盏酒,几碟素点。





可沈令仪一进水榭,便知道这场夜宴比白日的小宴更危险。





白日里来的多是女眷,话锋藏在香茶花色之中。





夜里来的,却是能真正动账、动章、动人命的人。





她仍穿那身青灰衣裙,腰间系着奉香木牌,抱着香箱跟在谢姑姑身后。木牌贴着衣料,轻轻磕在腰侧,一下一下,提醒她此刻不是沈令仪。





她是裴令娘。





裴太妃名下奉香女。





能被怀疑,却不能被当场说破。





水榭里已经有人。





左首坐着卢怀慎。





他是卢相族中晚辈,也是近年清流中声名最盛的年轻官员。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眉目端正,衣冠素雅,像一支刚削好的竹笔,看起来清正,落在纸上却未必不伤人。





他身后立着一名青衣文书,眉目平平,手指却极干净。席间众人还未说话,他已将案上纸笔摆得整整齐齐。





谢姑姑低声道:“姚述。卢家最会替人写干净话的人。”





沈令仪抬眼:“干净话?”





“杀人前,先把刀写成礼法。”





沈令仪记住了这个名字。





右首坐的是崔景衡。





他比沈令仪记忆中瘦了些。还是那副清俊端方的模样,衣袍整洁,眉眼沉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难以洗去的疲惫。见裴太妃进来,他起身行礼。目光掠过沈令仪时,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没有叫她。





沈令仪也没有看他太久。





退婚书那一笔,她记得。





但今夜不是算那笔账的时候。





靠近帘边的位置,坐着一名穿暗紫衣袍的中年内侍。他面白无须,眼角有细纹,手指搭在酒盏旁,指甲修得极干净。





他不是韩守恩。





可沈令仪从他身上闻到了内库的味道。





甜香、药气、金银久置后的冷气。





谢姑姑低声道:“韩敬,韩守恩的干儿子。内库外坊许多事,都是他经手。”





沈令仪垂眸,抱紧香箱。





韩守恩没有亲自来,却派了韩敬。





这说明内库还不想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却已经把目光投到了裴宅。





裴太妃入座,淡淡道:“人既到了,便开席吧。”





无人真为吃喝而来。





酒过一巡,卢怀慎先开口:“娘娘今日请晚辈来,想必不是只为赏梅。”





裴太妃拨了拨手炉:“我年纪大了,白日说了几句话便累。夜里请诸位来,不过是想问问,江宁沈氏一案,长安究竟打算怎么写。”





水榭里顿时静了一瞬。





沈令仪站在香案旁,手中银匙停住。





她没有想到,裴太妃会这样直接。





卢怀慎神色未变:“沈氏案乃江宁州府、户部、盐铁司共审之案,晚辈不在其位,不敢妄言。”





裴太妃淡淡道:“不敢妄言,便是已经有言。”





卢怀慎沉默片刻,道:“沈案牵涉盐引、漕粮、边饷,若证据确凿,自当按律处置;若其中有枉,台谏亦不会坐视。”





韩敬轻轻笑了一声。





“卢郎君这话说得稳。既不说沈家有罪,也不说沈家无罪。来日风往哪边吹,都不伤清名。”





卢怀慎看向他:“韩公公的人,倒是敢说话。”





韩敬笑道:“咱家只是伺候人的命,哪里敢与卢郎君谈清名。”





崔景衡忽然道:“沈确供词尚未过三司,便已传出畏罪自尽。此事不合常理。”





韩敬看了他一眼:“崔公子与沈氏旧有婚议,如今替沈家说话,不怕崔家难做?”





崔景衡脸色微白。





他握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





“婚议已退。”他道,“我说的是案,不是亲。”





韩敬笑意更深:“婚议退得快,案倒看得慢。”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席上。





崔景衡没有反驳。





沈令仪垂眸添香,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退婚,可听见旁人这样轻飘飘提起,心口仍有一丝钝痛。





不是因情。





是因世道太会把人的伤口拿来做谈资。





而今夜,席上人人谈沈案、谈盐银、谈供词,却没有一个人问沈家死了多少人,沈确临死前有没有喊冤,沈夫人如今是生是死。





沈家在他们口中,不是人命。





是一桩能写进奏章、能压向内库、能试探裴宅的案子。





裴太妃道:“裴令娘。”





沈令仪上前:“奴婢在。”





“换一炉香。”





“是。”





她打开香箱,取出梅合香。冷香一起,水榭里的甜腻酒气淡了几分。





韩敬看着她:“娘娘这奉香女,今日白日里便出彩。听说懂香,也懂一点账?”





沈令仪低头:“奴婢只懂香料出入小账。”





“香料出入小账也要紧。”韩敬慢慢道,“龙脑一钱,麝香一钱,到了内库便是贡料;少一钱,多一钱,都能牵出许多人命。”





沈令仪低声道:“所以经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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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谨慎。”
  

  

  
韩敬笑了:“这话说得像管过库。”
  

  

  
沈令仪还未答,裴太妃便淡淡道:“她在我香室管香,自然管过库。”
  

  

  
韩敬拱手:“娘娘说的是。”
  

  

  
他退得很快。
  

  

  
越是这样,沈令仪越清楚,他不是退让,而是在确认裴太妃护她到哪一步。
  

  

  
卢怀慎饮了一口酒,忽然道:“江宁沈案若真有疑,最要紧的不是香,而是账。”
  

  

  
裴太妃看向他:“卢郎君想看什么账?”
  

  

  
“楚州青盐底册。”卢怀慎道。
  

  

  
这六个字一落,沈令仪几乎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声。
  

  

  
青盐底册。
  

  

  
果然。
  

  

  
她带着底册入京的消息,已经不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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