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早拟之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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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义坊的火,烧到三更才压下去。





长安上元后的雪还没化尽,夜里风冷,本不该起这样大的火。可卢府别宅烧得太快,像有人提前在梁柱里浇过油。火舌从书房先起,沿着廊檐一路窜到西厢,半条巷子都被照红。





等武侯赶到时,卢府的人已经把外门封了。





“内宅失火,外人不得入!”





这一句话,挡住了半条街的视线。





也挡住了许多想知道真相的人。





陆沉舟是从后墙翻进去的。





黄照比他更快。





他瘦,身形小,像一条在烟里游动的鱼,从柴棚塌下的缝隙里钻进去。陆沉舟跟在后头,被烟呛得直骂。





“你小子前世是耗子吧?”





黄照没理他,只盯着火光最盛处。





“书房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





“读书人藏事,爱藏书房。”黄照道,“想灭口的人,也最爱烧书房。”





陆沉舟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路避着卢府家丁,绕到西厢后。那里烟更浓,窗纸已经烧穿。屋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陆沉舟贴着墙听了一瞬。





“里面有人。”





黄照已经从地上捡起一块湿毡,往头上一蒙。





陆沉舟一把拽住他:“不要命了?”





黄照抬头:“我爹当年被关在盐场火棚里,没人救。”





只这一句,陆沉舟松了手。





“进去后别乱跑。”





“我又不是你。”





两人撞开后窗,烟火猛地扑来。





屋中乱成一片,书架倒了一半,火正从东墙烧过来。地上躺着一个人,青袍被烟熏黑,脸上满是灰。





崔景衡。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只皮筒,整个人几乎昏过去。





黄照冲过去拖人,却发现旁边木柜后还有一只手。





“这里还有人!”





陆沉舟拨开倒塌的矮柜,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蜷在地上。那人腿上压着梁木,半边脸被熏得发黑,胸口却还在起伏。





卢怀谨。





他没死。





但离死也不远了。





陆沉舟骂了一句:“一个值钱,一个更值钱。今夜倒赚。”





火势逼近。





梁上传来木头断裂声。





黄照拖着崔景衡往窗边走,陆沉舟则用肩顶住压在卢怀谨腿上的梁木,咬牙一掀。





“走!”





黄照先把崔景衡推了出去,自己翻身跳出。陆沉舟背起卢怀谨,刚到窗边,身后轰的一声,半面书架塌下,火星溅到他背上。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却没撒手。





几人滚出后窗时,屋顶终于塌了。





火光冲天。





崔景衡被冷风一激,猛地咳出一口黑灰,醒了半分。他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的皮筒。





“东西……”





黄照按住他:“在。”





崔景衡看见皮筒还在,才像卸了力,重新昏了过去。





陆沉舟看着地上的卢怀谨。





“这个怎么办?”





黄照道:“带回去。”





陆沉舟挑眉:“带一个卢家人回裴宅?你想让兴庆坊也烧一遍?”





黄照沉默了一瞬。





不远处,谢姑姑带人从暗巷赶来。





她只扫一眼,立刻道:“不回裴宅。去东槐药铺。”





陆沉舟看她:“秦照微的人?”





“裴宅的人。”





谢姑姑俯身,探了探卢怀谨鼻息。





“他必须活到天亮。”





黄照问:“为什么?”





谢姑姑看向仍在燃烧的卢府别宅。





“因为天亮之后,会有很多人说他已经死了。”





……





沈令仪见到崔景衡时,他已经醒了。





东槐药铺在宣义坊与兴庆坊之间,门面很小,平日只卖些伤药和妇人用的香露。后院却藏着两间暗房,一间放崔景衡,一间放卢怀谨。





崔景衡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发尾被火燎焦了一截,袖口也烧破了。可他看见沈令仪进来,第一句话仍是:





“卢怀谨还活着吗?”





沈令仪道:“活着。”





崔景衡闭了闭眼。





“那就好。”





“东西呢?”





崔景衡苦笑了一下:“你果然先问东西。”





“你还活着,所以可以等一等。”





崔景衡被她这句话说得怔住。





片刻后,他从枕边取出那只皮筒。





“我见到卢怀谨时,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崔景衡声音沙哑,“他说,我来晚了。”





沈令仪接过皮筒,没有立刻打开。





“他说什么?”





“他说,供词不是他最先写的。他只是誊清。”





沈令仪目光一凝。





崔景衡继续道:“最早的罪名草拟,在内库。先定罪,再补证,再由中书和门下省改成能入档的供词。卢怀谨负责把它誊成一份看起来像州狱审出来的文书。”





“时间?”





“腊月初二。”





沈令仪指尖一紧。





腊月初二。





沈府是腊月初六夜里被围。





父亲死讯,是腊月初八传出。





也就是说,沈确还在沈府时,他的罪已经写好了。





崔景衡低声道:“卢怀谨说,罪名早拟,供词早入,州狱只是补一场戏。”





沈令仪缓缓打开皮筒。





里面卷着几页烧焦边角的纸。





最上面一页,抬头写着:





【江宁沈氏逆案拟罪初稿】





不是供词。





是拟罪。





沈令仪的呼吸微微停住。





她继续往下看。





【沈确借商路结交北庭,私转军粮,匿税欺君,藏银不缴,疑以北庭胡商为引,输财外境。】





下面列着几项罪名。





每一项后头,都有空白处。





空白处原本该填证据。





可初稿上,证据未填,罪名已定。





沈令仪一页页翻下去。





第二页写着:





【可从沈氏账房搜出北庭来往账册。】





旁边朱笔批注:





【若账房无此账,可由州府另补。】





沈令仪手指骤冷。





证据可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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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却已经定了。
    

    

    
第三页写着:
    

    

    
【可于沈令仪房中搜出香匣。匣中或藏密账,若不便公开,可改称北庭密信。】
    

    

    
香匣。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香匣。
    

    

    
甚至连若不便公开,可改称北庭密信都写好了。
    

    

    
也就是说,香匣里真正藏着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必须成为沈家通敌的证物。
    

    

    
崔景衡看着她脸色,低声道:“我看到这一页时,卢怀谨已经想抢回去。”
    

    

    
“他为何给你?”
    

    

    
“不是给我。”崔景衡道,“是火起来后,他知道带不走了。”
    

    

    
沈令仪继续往下看。
    

    

    
第四页写着:
    

    

    
【沈氏女眷处置:长女沈令仪,识账,恐知内情,宜收系;次女沈令姝,年幼,可另作牵制。】
    

    

    
另作牵制。
    

    

    
这四个字,墨色极淡,却像刀锋一样薄。
    

    

    
沈令仪眼前一阵发白。
    

    

    
崔景衡撑着身子坐起:“令仪……”
    

    

    
沈令仪抬手,止住他。
    

    

    
她不想在此刻听任何安慰。
    

    

    
她要看完。
    

    

    
第五页已经烧去一角,只剩半页。
    

    

    
【沈确若不认,可先以女眷与旧账压供;若仍不成,州狱处置,死后以畏罪自尽报。】
    

    

    
下面有一行朱批:
    

    

    
【不宜久审。恐其言及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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