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北庭旧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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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用了整整一夜,才把几份残账放到同一张案上。





李景澄残札。





长平号船契残页。





白水旧粮账。





沈家香税残页。





还有楚州青盐底册中被她重新誊出的一小段旧额。





灯火照着纸面,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一点点并到一处。





北庭之乱后,边镇军费骤增。





这句话,她从前听过许多次。





可在官样文章里,它只是天下大势,是边疆安危,是朝廷不得不为之的难处。





如今落到账上,它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江南粮税被临时调拨。





楚州盐利被加额征收。





岭南香税被转作宫中旧供。





商户垫银被写成“暂借”。





船契改线,粮船入内库外坊。





香料旧账不入户部。





盐仓虚耗遮住银流。





每一笔看似是地方事,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缺口。





军饷。





赏银。





内库亏空。





李明昭把长平号那半张船契压在最上面。





船本该走户部军需线,运江南粮入北仓,再转边镇。





可它中途改线,入了内库外坊私路。粮未入仓,先折银。银去了哪里,李景澄没查完,残札上只留下四个字:





北衙赏银。





她又把沈家香税残页放在旁边。





岭南香税,本该入公账,却被写作宫中旧供损耗,再同盐仓旧料互相遮掩。兰蕙因查这笔账而死。





再看楚州盐利。





虚报盐耗,旧料回填,盐灰里混香灰,盐银去向不明。沈确查到这里,被写成逆臣。





李明昭忽然觉得眼前不是几张纸。





是一张张人的脸。





父亲沈确。





李景澄。





兰蕙。





周三斗。





黄照那些死在盐场的旧人。





还有阿蘅。





他们死在不同地方,被写成不同死法。





畏罪自尽。





坠马身亡。





旧疾暴毙。





逃灶病死。





可他们其实都死在同一条账链上。





朝廷要稳边镇。





边镇拿不到饷会乱。





北衙禁军拿不到赏会不稳。





宦官掌禁军后,皇帝更要不断给钱安抚。





户部明账不足,皇帝又不愿把财权尽数交给相府与户部,于是内库便越来越深地伸进盐、粮、香、商路。





户部不够,就向地方抽。





内库不够,就从灰账挪。





边镇缺饷,就让江南补。





禁军要赏,就把粮折银。





宫中要体面,就让香税填账。





到最后,被抽干的不是账。





是人。





李明昭看着那几页残纸,许久没有动。





从前她问的是:谁害了沈家?





韩守恩。





江宁州府。





卢怀谨。





梁守业。





皇帝。





这些名字一个个浮上来,又一个个沉下去。





可今夜,她第一次问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世道需要不断害人?





若只是韩守恩贪,杀韩守恩便够了。





若只是江宁州府构陷,翻沈案便够了。





可若边镇缺饷、禁军索赏、内库亏空、皇帝绕开户部、宦官掌兵,这些一日不变,便总会有人被推出来填窟窿。





今日是沈家。





昨日是李家。





明日可能是另一个盐户,另一个粮商,另一个女官,另一个义仓。





李明昭慢慢闭上眼。





她忽然明白卢玄度为什么说“大局”。





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只信那两个字。





大局不是假的。





边镇确实要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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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确实要赏。
  

  

  
朝廷确实不能一夜塌。
  

  

  
可他们把这些都叫大局,然后把被压死的人叫小节。
  

  

  
沈家的死,是小节。
  

  

  
李景澄的死,是小节。
  

  

  
盐徒、逃女、女官、病童,全是小节。
  

  

  
只要账面还能抹平,只要皇帝仍被称作圣明,只要边镇暂时不乱,便可以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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