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旧日幽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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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从麻雀身上移开,歪了歪头,眼巴巴地看向我。“诺亚小姐,你以前养过鸟吗?”
鸟?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思绪下意识地飘回了柏林的公寓。
我在柏林住的公寓很大,采光也很好。客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对面公园的树梢和更远处电视塔的尖顶。可惜我这个人不着家,房子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为了方便快速入眠,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不管外面是阳光灿烂还是暴雨倾盆,我都习惯于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客厅的窗帘是又厚又重的黑色遮光布,拉上之后整个房间像泡在一缸显影液里,暗得不知今夕何夕。有不少来我家做过客的人都吐槽说我住的地方像一座坟墓,阴暗得连盆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鸟了。
“没有。”我回答,“我不喜欢脆弱的东西,它太容易死掉了。你今天喂它,明天陪它,后天它还是会死。”
“那你养过什么?”
“什么都没养过。”
“那你想养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死掉之后收拾起来会很麻烦。”我已经收拾过太多死掉的东西了,不想再多此一举。
铃屋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也没有把手里的麻雀放下。他低着头,指腹轻轻碰了碰麻雀的翅膀。
“可是死掉,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那它好笨”时一模一样。一样的轻快,一样的天真,一样的理所当然。就好像死这件事和“笨”、“好吃”、“会飞”这些概念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没有任何需要特别对待的理由。
我忽然一僵,汗毛噼里啪啦全炸了起来。
铃屋什造的脸慢慢变形,他的表情、他歪着头的样子、他眼睛里空旷的、没有任何恐惧的平静……和记忆里的另一张脸一点一点地叠在了一起。
有马贵将的眼睛也是那样干净透明,空无一物。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存的执着。
那时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我以为他只是缺少一些人生的经历,缺少一些亲身的感受,缺少一些真正意义上“活着的体验”。我以为我可以一点一点地教会他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去,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失去。我以为爱是一种可以传递的东西,像把一杯水倒入另一个杯子那样简单。只要两个人靠得够近,杯子挨着杯子,水就会自己流过去。
我一厢情愿地怜悯他,认为不理解不是他的错。这些东西需要经历,需要亲身去感受。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有一个人愿意蹲下来,用他能听懂的话把这个世界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人,可以把他从没有温度的世界里拉出来。
现在想想,认为自己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的我,是多么狂妄,多么自以为是啊。
而现在,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出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问题。
这不是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映出来的也不是铃屋什造,是我自己??是那个站在冰天雪地里,对着一个不会融化的冰块徒劳地哈着热气,一遍一遍地喊“你快融化啊”的傻瓜。
又苦又涩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一切都让我无比恶心。
铃屋什造的确不应该在我这里,他应该在?原幸纪身边,只有?原有无尽的耐心和真正的温柔,能一点一点地教会铃屋什造那些最基础的东西。?原是完整的,是健全的,是一棵深深扎根在土里的大树,他的枝叶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他的根不会因为一阵风就松动。而我??
而我不是?原,我甚至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我连自己都还没有修好,还拿什么去修别人?我不想再开导任何人,不想再做站在冰块面前哈气的傻瓜了。
一切都是徒劳。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没跟铃屋说一句话。
他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在我沉着脸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歪了歪头,目送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
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红色的尾灯在街道上排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我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逐渐响起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铃屋什造又准时出现在我门口。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根苹果味的棒棒糖。
他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两条腿晃了两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诺亚小姐,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玩?”他兴高采烈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苦涩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去库因克工厂。”我说。
CCG的库因克工厂位于东京郊区,从总局出发开车要二十分钟。我和铃屋坐在后排,中间隔着折叠轮椅,他自从知道目的地之后就变得特别聒噪,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判若两人,像一个被摇过的汽水瓶,拧开盖子就往四面八方喷射。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身体在座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到车窗上看外面的卡车,一会儿指着窗外飞过的鸟群让我看,一会儿又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非要给我介绍他的收藏。安全带在他身上形同虚设,他在座椅上转来转去,膝盖顶到车窗,手肘撞到车门,整个后排的空间对他来说完全不够用。
“这是最开始的时候?原先生给我的库因克哦。”他把小刀举到我面前,刀尖离我的鼻子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我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座椅靠背。他毫无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原先生说它很小,杀伤力也不强,但我觉得它已经很厉害了。它很锋利的??摸一下?你摸一下嘛。”
我用食指轻轻推开了刀尖,把它从我的鼻子前面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嗯,是很厉害。”我说。
他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敷衍,把刀收回去继续翻他的口袋。翻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游戏币,一个从自动贩卖机下面捡的瓶盖,一根红色的橡皮筋。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座椅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诺亚小姐,”他把最后一颗玻璃弹珠塞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也想要一个新的库因克。你带我去驱逐?种吧!我们一起去!”
他完全就是一个在求大人带他去游乐园的小孩。
“你的腿什么时候好?好了就可以去了吧?我之前跟?原先生去过很多次了,有一次是在旧工厂里,那个?种躲在二楼,我爬上去找到它的。还有一次是在桥下面,下雨了,我的衣服全湿了,但是?种也被我们找到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有一只?种的赫子好大,像一把伞??”他用手比划着,手臂张得很开,左手差点打到司机的后脑勺。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有看到,继续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手臂,“然后?原先生说‘什造,后退’,我就站到后边去了。他就咻地一下把它杀掉了??咻!像这样,超级快的,我都没看清。超帅的。”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手臂停在半空中,等我的反应。
我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我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汽车终于在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了。
库因克工厂从外面看不像是一座工厂,更像是一座军事设施。
地行博士站在工厂主楼门口等我们,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下面一条格格不入的条纹西裤。他招呼着车停好,又看着司机和铃屋合力把我从车里搬出来。石膏在转移过程中磕了一下车门框,地行博士在旁边立刻“哎呀”了一声,比我本人还紧张。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还变本加厉地在我坐稳之后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诺亚博士!”他用德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弯下腰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会被?种袭击呢?”他松开我,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你不是来出差的吗?我以为你只是来开开会、看看库因克,结果你倒好,直接跟?种干上了。丸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运气不好。”我笑笑。
“运气不好还能把?种吓跑?真不愧是诺亚博士啊。”地行甲乙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轮椅的把手,绕到我身后,推着我往主楼的方向走。“来吧,我给你准备了整个上午的行程。你难得来一趟,我把最近几个新项目的样品都调过来了,有几个我保证你绝对没见过。有一个是用双类型赫子混编的,设计理念是从你前年那篇关于赫子纤维交叉编织的论文里来的??你还记得那篇吧?”
后面又陆陆续续下来几辆车,德国研究团的其他成员从车里钻出来,像一群不情不愿来参加春游的高中生。卡尔和汉斯,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出名字的随行搜查官站在一起,距离我和地行博士大约有十米远。他们聚成一团,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这边。
以前艾文在的时候他们还收敛一些。艾文看上去非常不近人情,肩章上的星星比他们所有人的头衔加起来都沉。他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就算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脸上也要堆起敬畏的笑容,嘴上说着“艾文特等”长“艾文特等”短的话。
可惜今天挡箭牌不在。
我前些天杀掉?种的事迹,大概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研究团。这件事在他们眼里不是勇敢,是出风头。是又一次趁所有人都不在场的时候,一个人把聚光灯全部吃干抹净。他们不会说“她运气不好”,更不会说“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他们说的只会是??“你听说了吗?诺亚居然拿这个当履历,连被?种袭击都能被她写成个人英雄主义。”
我没有看他们,把头转回去,对铃屋说了一句“我们进去吧”。
主楼内部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会看到典型的工业厂房,但这里更像是一座博物馆。
地行博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我跟上了没有。组件区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空间。几十个玻璃展柜排成两列,从房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每一个展柜里都放着一个库因克的半成品。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光线把赫子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从第一个开始看吧。”地行博士接过轮椅,把我带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铃屋什造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我听到他轻轻“哇”了一声,整个人都凑到了展柜的玻璃前。
“这个是用甲赫做的,原材料的?种是B级。”地行博士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展柜的边缘,食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按理说B级的赫包做不出太好的武器,但这只?种的赫包密度很高,数值比同级别的平均值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我们一开始想把它做成刀型,长度大概是现在的一点五倍,但测试的时候断了三次。后来改成了短刃,把弧度改小了,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稳定性和耐久度都提上来了。”
我透过玻璃看着那把暗红色的短刃。刀身的弧度很流畅,射灯的光线沿着刀刃的弧度缓缓滑过,在末端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赫包的韧度不够。”我说。
“对,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加了百分之三的库因克钢做骨架,嵌在赫子层之间。从外面看不出来,但X光扫描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骨架的结构??你看这里,这些浅色的网格就是。”
铃屋什造在我身后。他不知道我们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