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喘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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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刻律德拉站在75毫米高射炮旁,手指搭在冰冷的炮身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细微振动??那是远方炮击产生的共振,持续不断,如同大地的脉搏。



    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伪装网发出的沙沙声。六个士兵各就各位:杜邦士官拿着望远镜观察天空,装填手检查着脚边的炮弹,供弹手清点弹药箱,其余人警惕地盯着各个方向。



    这是他们进入阵地的第三天。前两天只有零星侦察机飞过,高度太高,不在射程内。但今天早晨,观测站传来预警:德军可能发动空袭,目标是后方的炮兵阵地和补给线。



    “保持警惕。”杜邦的声音沙哑,“德国佬喜欢在午饭前来。”



    刻律德拉调整了一下钢盔的系带。钢盔是法国亚德里安式,对她来说太大了,不得不在里面垫了层棉布。军装也是临时改小的,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几道,但肩部特意用硬衬垫出轮廓??她自己缝的,像个小小的肩章。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东边天空传来引擎的嗡鸣声。



    “来了!”杜邦举起望远镜,“三架……不,五架。双翼机,看轮廓是哥达式轰炸机。高度约两千五百米,速度不快,正朝我们这边飞。”



    刻律德拉迅速站到瞄准位。她透过瞄准镜观察,看到了远处天空中的黑点,排成松散的V字形。确实是哥达G.IV型轰炸机,双引擎,可携带三百公斤炸弹。这种飞机笨重,但航程远,是德军主要的战略轰炸机。



    “计算参数。”杜邦下令。



    刻律德拉的大脑飞速运转。风速、高度、速度、炮弹飞行时间……前世指挥防空火炮的经验与这几天恶补的理论知识融合。她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炮口缓缓移动,追踪着领航机的轨迹。



    “目标锁定。”她报告,“建议使用延时引信,设定四秒。”



    “装填!”杜邦喊道。



    装填手将一枚75毫米炮弹塞进炮膛,闭锁。炮弹重约六公斤,装填手的手臂肌肉紧绷。



    飞机越来越近。现在用肉眼也能看清了:机翼上的铁十字标志,纺锤形的机身,尾部的方向舵。它们飞得不急不缓,显然没意识到下方有高射炮阵地??或者根本不在乎。



    “进入射程。”刻律德拉的声音平静得不合时宜,“距离两千米,高度两千二,速度一百四。”



    杜邦看了看其他阵地??左右两侧的高射炮还没有开火。他们在等最佳时机。



    “再近点。”杜邦咬着牙,“让这些德国佬再飞近点。”



    一千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轰炸机开始调整队形,准备投弹。它们的目标可能是三公里外的法军弹药库,或者是更远处的炮兵阵地。



    “开火!”杜邦终于下令。



    刻律德拉早已做好准备。她压下发射踏板,炮身猛地一震,炮弹冲出炮口,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烟迹。



    几乎同时,周围的其他高射炮也开火了。砰砰的炮声连成一片,天空中绽开一朵朵黑色的烟花??榴霰弹在空中爆炸,散布出致命的破片。



    第一轮射击没有命中。炮弹在轰炸机后方爆炸,距离最近的一架只有几十米。



    “调整!前置量增加!”杜邦大喊。



    刻律德拉已经在调整。她根据炮弹爆炸的位置,迅速修正参数。飞机在转向,试图避开炮火,但这个笨重的大家伙机动性有限。



    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一枚炮弹在领航机的右翼附近爆炸。飞机剧烈摇晃,但还在飞行。



    “该死!就差一点!”装填手骂道。



    刻律德拉没有分心。她盯着瞄准镜,看着那架受伤的飞机。它的速度明显慢了,开始掉队。另外四架飞机继续前进,但改变了航向,试图绕过防空火力网。



    “集中火力打那架受伤的!”杜邦改变战术。



    刻律德拉调整炮口,锁定那架摇摇欲坠的哥达轰炸机。它的高度在下降,飞行员显然在努力控制飞机,但右翼的损伤影响了气动平衡。



    第三轮射击。



    这一次,刻律德拉的炮弹直接命中了飞机的尾部。爆炸的火光并不大,但紧接着,飞机尾部冒出了浓密的黑烟。机身开始旋转,失去控制,像一片落叶般向地面坠落。



    “命中!”阵地上爆发出欢呼。



    但战斗还没结束。其余四架轰炸机已经飞临阵地上空,弹舱打开,黑色的炸弹如雨点般落下。



    “隐蔽!”杜邦大喊。



    所有人扑倒在地,蜷缩在掩体里。刻律德拉最后一个离开炮位,她看到炸弹在空中旋转着落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第一枚炸弹在阵地前方一百米处爆炸,冲击波掀起的泥土和碎石砸在伪装网上。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爆炸声震耳欲聋,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



    刻律德拉紧紧捂住耳朵,张开嘴??这是防止鼓膜破裂的方法。泥土灌进她的衣领,碎石划伤了她的手背,但她一动不动。



    轰炸持续了也许只有三十秒,却像永恒一样漫长。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散去,杜邦第一个爬起来。



    “伤亡报告!”



    “全员安全!”



    “火炮检查!”



    刻律德拉冲向75毫米炮。炮身被泥土覆盖,但结构完好。她快速检查了关键部件??炮膛、闭锁机构、瞄准具,全部正常。



    “火炮完好!”



    “37炮也完好!”



    杜邦松了一口气,然后举起望远镜看向天空。四架轰炸机正在转向返航,但它们投下的炸弹没有命中主要目标??弹药库和炮兵阵地都安全。



    而远处的地面上,那架被击落的轰炸机正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起。



    “干得好,孩子们!”杜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干得真他娘的好!”



    阵地上响起欢呼声。装填手??一个叫皮埃尔的年轻法国士兵??激动地抱起刻律德拉转了一圈。



    “你看到了吗?我们打下一架!真打下来了!”



    刻律德拉被他转得头晕,落地时差点摔倒。杜邦扶住她,用力拍了拍她的背??手劲很大,拍得她咳嗽起来。



    “瞄准得漂亮,孩子。”杜邦认真地说,“那是个教科书级别的射击。你在哪里学的?军事学校?”



    “自学。”刻律德拉还是这个回答,但这次她补充了一句,“我父亲有些军事方面的书。”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多了。杜邦点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侦察兵带回了那架被击落轰炸机的消息。飞机坠毁在五公里外的无人区,机组人员全部死亡。飞机残骸里有文件、地图和一些个人物品,正在送往情报部门分析。



    “可惜了。”皮埃尔说,“要是能抓个活的,说不定能问出点情报。”



    刻律德拉没说话。她在清理炮身,用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击落敌机没有给她带来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些死去的德国飞行员,也许和她一样年轻,也许家里也有等待他们的人。战争就是这样,把普通人变成必须互相杀戮的敌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架被击落的轰炸机残骸附近,另一个故事正在发生。



    坠机地点东北方向两公里,一支德军侦察小队正在渗透法军防线。他们穿着伪装服,脸上涂着泥炭,在弹坑和废墟间悄无声息地移动。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下士,名叫埃里希。他示意队伍停下,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



    “法军阵地。”他低声说,“至少一个连,有重机枪。”



    “绕过去?”副手问。



    埃里希摇摇头:“我们的任务是摸清这一段防线的兵力部署。必须靠近观察。”



    他们继续前进,利用地形掩护,一点点接近法军阵地。就在距离阵地不到五百米时,埃里希突然举手示意??前方有动静。



    一个法军巡逻队,六个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隐蔽。”埃里希压低声音。



    小队迅速分散,躲进弹坑和瓦砾堆。埃里希和一个叫阿道夫的传令兵躲在一起。阿道夫是个瘦削的年轻人,来自奥地利,说话带着口音,平时沉默寡言,但执行任务时非常可靠。



    巡逻队越来越近。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是法语,埃里希只能听懂几个单词。他们似乎在讨论刚刚的空袭,语气兴奋。



    突然,阿道夫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前线,这声音如同惊雷。



    法军士兵立刻警觉,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响起。



    “谁在那里?出来!”



    埃里希心中暗骂,但知道藏不住了。他打了个手势??准备战斗。



    法军士兵开始向他们的藏身处靠近。埃里希数着脚步,计算距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开火!”



    德军侦察小队抢先开火。枪声打破沉寂,两名法军士兵中弹倒地。其余人迅速找掩体还击。



    交火很短暂但激烈。德军虽然人少,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枪法精准。法军巡逻队很快有三人伤亡,剩下的人开始撤退。



    “撤!”埃里希下令。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必须尽快离开。



    小队快速向己方防线撤退。但法军阵地上的机枪开火了,子弹追着他们,打得周围尘土飞扬。



    阿道夫跑在最后。突然,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阿道夫!”埃里希回头。



    “别管我!”阿道夫喊道,他的腿中弹了,血流如注,“快走!”



    埃里希犹豫了一秒,但机枪子弹越来越密集。他咬咬牙,转身继续跑。



    阿道夫拖着伤腿,爬进一个弹坑。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榴弹,拧开保险盖,准备等法军靠近时同归于尽。



    但法军没有追来。机枪射击停止了,前线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寂静。



    阿道夫靠在弹坑壁上,喘着粗气。腿上的伤口很疼,血还在流。他撕开急救包,用绷带紧紧包扎。疼痛让他想起一些往事??在维也纳街头卖画的时光,那些无人问津的水彩画;申请维也纳艺术学院被拒的失望;流浪、贫困、绝望……



    然后战争爆发了。他加入了德军,不是因为热爱德国,而是因为需要一份收入,一个归属。在战场上,他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他勇敢,冷静,服从命令。他获得了铁十字勋章,从列兵升为下士。



    但现在,这一切可能要结束了。在这个法国北部的弹坑里,因为一个咳嗽,一条腿,和一场不该遭遇的巡逻。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或者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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