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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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苏尘被困在梦里,挣不脱,醒不来。



    这梦有质地??稠得像凝固的墨汁。四周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种密实的、吸音的黑,像厚重的棉絮一层一层裹上来,把整个世界都闷住了。他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里,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然后黑暗像帘子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土墙,泥地,没有窗。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潮腐发涩的味道,像打开了久不通风的地窖,闷得人嗓子发紧,胸口发慌。



    墙角蜷着一个人。



    不??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颧骨高高凸出,眼眶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幼兽,无声无息地等待着什么。



    苏尘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撞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逃。不是刀割的锐痛,不是火烧的灼痛??是一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钝痛,仿佛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灌满了碎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痛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哼都哼不出一声;痛到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身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枯井,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一具空荡荡的壳。



    那孩子觉得自己快冷死了。



    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在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缝隙往外漏,像一只漏底的水桶,怎么都堵不住。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空洞的躯壳,还在微弱地、勉强地、毫无希望地喘着气。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开来。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暗了,更暗了,快要灭了。



    就在这时候??



    门开了。



    吱??呀??



    声音又尖又涩,像锈铁皮摩擦。



    脚步声。一下,两下。鞋底踩着泥地,闷闷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佝偻的身形,灰袍子,逆着光看不清脸。像一棵枯树上立着的老鸦。



    他站在那里,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然后走过来,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看了看那团蜷缩的黑影。



    脚尖伸出来,在孩子的肩膀上碰了碰??



    “嚯。”



    声音干得像砂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外:



    “还活着呢。”



    ……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



    雕花床幔垂在面前,帐钩上的铜环在微光里泛着冷光。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丝极淡的天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



    瀚北王府。



    他的房间。



    苏尘没有动。他半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那个梦??不,那是记忆。



    他当过曹钦。曹钦当过太监。太监入宫的头一天,都得先过这一关。那个房间,那面墙,那种钝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还在??在他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里,蹲着,等着。



    苏尘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看了看。十岁少年的手,不大,指节清晰,皮肤白净。



    不是那双手了。不是那双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可那句“还活着呢”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骨头缝里,拔不干净。



    苏尘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心跳从急到缓,渐渐平稳下来。



    他翻身下床。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茶。他拎起壶嘴灌了一口??茶水又凉又苦,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端着茶壶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天还没透亮,院子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假山,石凳,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



    那个老太监长什么样来着?



    苏尘想了想,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前世他权倾朝野时查过那人的底??入宫的第三年,那老太监就卷进了宫里的派系斗争,被发配到皇陵守墓,没两年就死在了那里。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可就是这个小人物,在他生命中最暗的时刻,推开了那扇门,踢了他一脚,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个开关,把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给点着了。



    活下去。非得活下去。



    苏尘放下茶壶,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力搓了搓脸。



    铜盆里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少年清秀的脸??眉目端正,皮肤被冷水激得微红,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



    活着。挺好。



    天渐渐亮了。



    窗纸上的灰白透出暖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院子里有了动静??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水桶落井的闷响。



    苏尘换了身干爽衣裳,推门走到廊下。深秋的晨风又干又冷,吸一口,整个肺腑都舒展开来。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叶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世子爷!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青萝端着一盆热水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匆匆。



    “睡不着。”



    青萝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世子爷擦把脸,奴婢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苏尘的脸色:“世子爷,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歇好?”



    苏尘把热帕子捂在脸上,热气蒸腾,整个人舒缓了不少。“做了个梦,不碍事。”



    “又做梦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我饿了,去吧。”



    青萝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苏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有一丝从厨房飘来的烟火气。那个梦留下的阴影,正被这人间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冲散。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娘!我哥呢?我去叫他!”



    “你给我站住!让你哥多歇会儿!”



    “他都歇了一晚上了!够了够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然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猛地冲出来,差点迎面撞上苏尘。



    “哎??”



    那人急刹车,站稳了。抬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苏棠。她双手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浅浅的油渍,一股葱香和面香混合的热气正往外冒。



    “哥!你醒了!”苏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刚要去找你!你看??街口李婶家的葱油饼!刚出锅的!我排了半天队才抢到的!”



    她把油纸包塞到苏尘面前。金黄色的饼面上冒着细小的油泡,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你这么早出去买饼?”



    “那当然!”苏棠理直气壮,“早起的人才有好东西吃!像我这种勤快的,才能买到刚出锅的葱油饼!”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烫得他吸了口气。



    “好吃吧?”苏棠仰着脸等着夸。



    “好吃。”



    苏棠满意了,走在苏尘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哥你今天起得真早,平时你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我跟你说,早上空气特别好,我每天都是被鸟叫吵醒的,醒了就爬起来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苏尘听着,偶尔应一声。



    晨光从院墙上翻过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的鹅黄色衣裙在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移动的光。



    苏尘看着她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在说什么??而是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的小丫头,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另一幅画面。



    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三四年前。瀚北王府的大门口,苏烈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很小,大约三四岁,瘦得像一把柴。穿着大人的旧衣裳,袖子长过指尖,衣摆拖到膝盖。她在苏烈怀里不哭不闹,像一件没有重量的行李。



    苏烈把她放在地上。她站住了,一动不动。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一棵被风吹干的草。



    王妃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个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



    “老赵家的遗孤。”苏烈压低声音,“满门抄斩,她爹最后一刻把她藏在后院柴房,才躲过一劫。”



    王妃蹲下身,伸手想摸那孩子的头。



    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步。不大,但很坚决。她低着头,不让人碰。



    王妃的手停在空中,收了回来。



    “孩子,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没有回答。



    那孩子像一尊小小的雕像,立在阳光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害怕,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空。



    那天晚上王妃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小米粥。她一样一样夹到那孩子碗里,碗里堆得像小山。



    孩子看着那些菜,没动。



    王妃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棠儿,吃点,很香的。”



    孩子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连这点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王妃还想再劝,被苏烈拦住了:“别逼她,得慢慢来。”



    那天晚上,那孩子一口没吃,一滴没喝。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还是。



    她住在王府西边的小厢房里,不说话,不走出那间屋子。谁来她都不理,像把自己关在一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她都看得见听得见,但她就是不出来。



    王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摇了摇头:“身体没大碍,伤在心里。这种孩子,得有人慢慢捂她的心,把冰捂化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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