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矿井与奴役之二深渊中的传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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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的中央广场宣布了这项新法令。广场上架起了一座高台,德鲁比站在高台中央,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精灵剑舞者。他的声音通过某种魔法装置放大,传遍了整个山谷的每一个角落。“从今天起,“德鲁比宣布,“任何矿奴只要提供工友谋反的线索,一经查实,债务立即减半。告密者的身份将受到严格保护,不会泄露给任何人。这是对忠诚的奖励,是对秩序的维护,是对文明的贡献。“吴强成为了这个制度的第一个牺牲品??也是第一个受益者。那是1700年夏天,吴强已经五十岁,在矿井中度过了三十七个春秋。他的身体早已被劳作掏空,背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咳嗽时痰中带血,走路时双腿颤抖。但他的债务??那份从1660年开始的债务??在复利的作用下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即使他再劳作一百年也无法还清。告密的机会来得意外。一群年轻的矿奴??大约二十人??秘密策划了一次逃亡。他们计划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通过一条废弃的巷道逃往地面,然后分散逃入周围的山区。这个计划被吴强无意中听到了??他在巷道深处休息时,听到了几个年轻人的低声交谈。
吴强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他可以选择沉默,让这些年轻人有机会获得自由;他也可以选择告密,用他们的自由换取自己债务的减半。在三十七年的矿井生涯中,吴强已经失去了太多??妻子、健康、尊严、希望。他唯一剩下的,就是对债务的恐惧,对契约之锁的诅咒,对子孙后代永世为奴的绝望。他选择了告密。他出卖了那些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逃亡计划,债务减少了五百便士。但那五百便士的减免,对于他庞大的债务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且,他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比岩肺更致命的疾病??自我蔑视。
告密之后,吴强再也无法直视任何矿奴的眼睛。他走在巷道中,能感觉到背后射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有鄙视,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一种将他视为透明人的冷漠。曾经与他一起劳作、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工友,现在看到他走来就会默默避开,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瘟疫。告密制度像一种瘟疫蔓延。曾经团结的部落分崩离析,邻里之间相互猜忌,父子之间不敢信任。在告密制度实施后的十年里,黄色山谷的矿奴社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矿工们在劳作之余会聚在一起聊天、唱歌、讲故事,用这些微小的快乐来抵御黑暗的侵蚀。曾经,邻里之间会互相照顾,一家有了困难,全村都会伸出援手。曾经,父子之间会传承技艺、分享智慧,将人类的文明在黑暗中代代相传。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聊天变成了窃窃私语,因为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告密者。邻里之间变成了陌生人,因为谁也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父子之间变成了主仆,因为父亲可能为了减免债务而出卖儿子,儿子可能为了减免债务而揭发父亲。
吴岩七岁时问父亲:“祖父之债,为何要我们还?“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吴岩蜷缩在父亲怀里,听着巷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他的父亲吴石头??现在三十五岁,右腿从膝盖以下缺失,靠一根用矿石打磨而成的假肢行走??沉默了很久,才给出回答。吴石头没有抬头:“因为锁链长进了骨头里,骨头里的债,只能骨头来还。“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了吴岩幼小的心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淡蓝色的印记在矿灯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潜伏在皮肤下的毒蛇,随时准备苏醒。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了。他的身体、他的劳动、他的生命、他的灵魂,都已经作为抵押品,被那圈蓝色的锁链束缚住了。
吴岩十五岁时亲自经历了“成年礼“,德鲁比亲自施加契约之锁,所有矿奴被召集观看这“神圣的债务传承“。那是一个比吴石头经历过的更加“壮观“的仪式。德鲁比显然意识到了仪式感的重要性??越是残酷的制度,越需要华丽的包装。仪式在矿井最深处的一个天然石室中举行,石室的顶部悬挂着数十盏魔法灯,将整个过程照耀得如同白昼。石室的四周站满了精灵剑舞者,他们手持细剑,身穿软皮甲,目光冷漠地注视着中央。吴岩被带到石室中央。他的双手被铁环固定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身体被皮带束缚,无法动弹。他的面前站着德鲁比,身后是数千名被召集来观看的矿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同情,有麻木,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当蓝色的液态金属钻入皮肉时,吴岩咬碎了牙齿,把惨叫吞进肚子里。他没有哭喊,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绝望。他知道,哭喊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石室中,在这个矿井中,在这个被精灵统治的世界里,人类的哭喊就像石头落入深渊,不会激起任何回响。他突然明白,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编号??黄谷-001-III,一个行走的债务容器。
在人群中,一个年轻精灵叫艾尔文,第一次亲眼见证契约之锁的施加。艾尔文今年二十岁,是艾罗兰联邦派驻黄色山谷的见习行政官。他有着淡金色的短发和翠绿色的眼睛,身材修长,面容清秀,是那种在精灵社会中被称为“明日之星“的年轻才俊。他的父亲是丹文市的一位中级贵族,母亲是一位知名的魔法学者。他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学习精灵的历史、文化、魔法和政治,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像德鲁比那样的高级官员。
回到帐篷后他吐得天昏地暗。那不是普通的呕吐,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恶心。他跪在帐篷的角落里,双手撑着地,胃里的东西一股一股地涌出来,直到只剩下苦涩的胆汁。他的导师??一个人类工头,名叫老周??冷漠地看着他:“习惯就好。这就是文明,艾尔文大人。我们给他们秩序,给他们工作的意义,给他们活着的理由。没有这锁链,他们不过是洞穴里的野兽。“艾尔文抬起头,看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艾尔文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类工头??这个在精灵体系中获得了一定地位的“幸运儿“??已经被这个制度彻底异化了。他不再将自己视为人类,而是将自己视为精灵的延伸,视为这个压迫体系的一部分。
然而,在这片黑暗中,仍有微末的善意在流动。塞拉芬娜,一位在矿区当了五年医师的精灵女性,在深夜将真正的药剂替换掉安慰剂,把额外的口粮藏在绷带卷里送给营养不良的孩子。塞拉芬娜今年一百二十岁??按照精灵的寿命计算,她正处于青年时期。她有着银白色的长发和淡紫色的眼睛,身材娇小,面容温婉,是那种让人一见就产生信任感的类型。她原本是丹文市一家贵族医院的医师,因为得罪了某位高层而被“流放“到黄色山谷。
在黄色山谷的五年里,塞拉芬娜目睹了太多的人间惨剧。她看到婴儿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看到儿童因为矿石辐射而患上怪病,看到成年人因为长期劳作而提前衰老,看到老年人因为得不到治疗而痛苦死去。她曾多次向德鲁比提出改善矿区医疗条件的建议,但都被以“成本过高“为由拒绝了。于是,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她会在深夜潜入药房,将真正的药剂替换掉安慰剂??那些安慰剂是精灵配给的,名义上是“治疗药“,实际上只是一些没有任何疗效的糖水。她会将额外的口粮藏在绷带卷里,“不小心“遗落在营养不良的孩子身边。她会在诊断时“误判“某些病情,将需要重体力劳动的矿工“误诊“为需要休养的病人,从而让他们获得短暂的喘息。
艾尔文则开始做一些微小的、几乎不被察觉的事:“偶然“忘记报告某个矿奴的轻微违规,“不小心“让医药箱里的止痛药“遗失“在休息区,“算错“一个小数点为某个家庭减少几便士的负担。这些微小的背叛,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他知道他无法改变这个制度,但他可以做一只在铁幕上啄出细缝的麻雀。艾尔文和塞拉芬娜从未公开交流过彼此的“小动作“,但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时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们会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中有理解,有鼓励,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就像是在滔天洪水中滴入一滴清水,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至少,他们没有被这洪水完全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