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科场失意鸳盟暗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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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笔墨随心、作画写意,洒脱肆意、无拘无束。穿越至此,落入明末乱世,为求一纸功名,不得不削足适履,压抑自身所有眼界与思维,死磕刻板僵硬的八股文体;为求一线生机,不得不放下傲骨、躬身逢迎,周旋于官场人情世故,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拘束。
  

  

  
脑海中无数后世的词句、观念、认知翻涌不息,他尽数死死压制,半点不敢外露。异类之行、异端之思,在礼教森严、文字拘缚的晚明,便是灭顶之灾。
  

  

  
他提笔写下:万般皆学问,人情最值钱。墨迹初凝,他却骤然回神,慌忙提笔反复涂黑,只在纸上留下一团暗沉的墨痕,如同他看不清的前路。
  

  

  
同年秋,朝廷体恤播州久经兵祸、士子流离,特下谕旨,放宽遵义府生员录取名额、降低基础准入标准,专设战乱遗孤抚恤名额,安抚地方民心、笼络边疆士林,给足了寒门遗孤一线翻身的生机。
  

  

  
这是乱世寒门唯一的机遇,何若海死死攥住。
  

  

  
他压缩所有谋生时间,白日忙完市井活计,夜里通宵伏案苦读,摒弃自身所有灵动思维、新式见解,强迫自己恪守程朱本义、遵从八股制式,一字一句打磨时文。
  

  

  
可短板终究难以弥补。谋生奔波、断续求学,根基浅薄、时日不足,纵使他天资卓绝、文笔通透,写出的文章虽工整流畅、远超同辈,却依旧暗藏瑕疵:偶尔立论新颖、措辞灵动,略带市井烟火之气,难以做到字字恪守朱注、句句贴合儒士雅韵。
  

  

  
依仗尚可的文笔,加上县府两级浅层人情打点,何若海顺利通过县试、府试,堪堪拿到了院试的入场资格。
  

  

  
可抵达四川学道主考的院试一关时,他早已彻底囊空如洗,身无分文,再无半分银钱可以打点疏通。
  

  

  
本次主考院试的四川学道,出身翰林院清贵之地,深耕科场数十年,阅人无数、规制严苛。其人最重士林规矩、尊卑礼数,素来认定:士子尊师敬官,方为立身之本。
  

  

  
阅卷之前,府县流官照例暗中禀报考生底细与往来情状。学道听闻,何若海谒见县府官员皆备贽礼,礼数周全,唯独面对掌生员黜落大权的自己,分毫孝敬、拜谒皆无,心中当即不悦,径直将他归为恃才孤傲、心性浮躁、不懂尊卑的轻薄士子。
  

  

  
待到正式阅卷,学道初见卷面文字,不由得微微颔首。
  

  

  
彼时播州文教荒废数年,本地应试童生大多文笔粗陋、辞藻贫瘠、结构散乱,或是死守教条、立意浅薄。唯独何若海的考卷,落笔行云流水,通篇气韵贯通、字句凝练干净,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束股一应俱全,框架严丝合缝。且立足播州战后治世,立意中正开阔、贴合民生,远胜一众庸碌同辈。
  

  

  
学道指尖摩挲卷面墨迹,暗自感慨:播州历经兵祸,文教凋敝至此,竟有这般天资出众、笔墨绝佳的少年,实属难得。若此文规制无瑕、礼数周全,单凭这份功底,取中秀才、录入庠序,本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收起轻视之心,对照《四书章句集注》逐字核验,严苛考究义理、格律、制式,片刻之后,眉宇缓缓蹙起,朱笔接连落下批注。
  

  

  
本次试题出自《论语?为政》,释义“为政以德”。何若海为贴合播州战后绥靖、改土归流的实景,援引汉唐边疆治世典故佐证立论。可万历科场定例严明:童生应试释义,只许恪守朱熹注解本义,严禁杂引汉儒旁论、私掺古例。学道朱笔批注:杂摭旧典,不宗朱注,义理驳杂,犯科场大忌。
  

  

  
再观八股对仗章法,通篇大体工整,然后股两处对句平仄略有偏差,字句长短参差细微。府试尚且可以宽容疏漏,可院试甄别极细、分毫不让,当即落下批注:对仗疏略,格律不谨,规制有缺。
  

  

  
文末束结之处,他贴合乱世民生百态,措辞平实通俗,以求落地真切,却少了儒林刻板典雅、端厚庄重之风,沾染市井烟火,偏离了八股“雅正纯粹”的制式准则:语涉浅俚,文体不纯,失儒士端方。
  

  

  
更致命的是,全篇多处释义,他依托自身阅历延伸解读,见解独到、立意新颖。于寻常文章是点睛之笔,于严苛科场却是致命硬伤??晚明科场固化至极,士子作文只许阐发先贤定论,严禁私出新论、自主议论。
  

  

  
一篇通篇灵气斐然、文笔上乘的应试文章,终究攒下数处规制硬伤。
  

  

  
学道放下朱笔,心中已然敲定黜落结局。
  

  

  
此子天资卓绝、笔墨绝佳,奈何治学浮躁、不守百年科场成规,恃才逞意、妄出新论;再加之上疏于尊师礼数、心性孤傲,纵使文采冠绝本地,亦不可录入学籍。若破例收录,必会助长播州士林浮躁妄议之风,败坏天下科场法度。
  

  

  
最终,学道提笔于卷首落下总批:文笔尚可,然义理不宗、体制疏漏、语气不纯,私议丛生,不合庠选,黜。
  

  

  
一纸锦绣笔墨,终因规制残缺、人情不足,彻底折戟沉沙。
  

  

  
放榜之日,春风和煦,拂过县城街巷。何若海立于榜单之前,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遍所有姓名,通篇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中,终究寻不到“何若海”三字。
  

  

  
春风拂面,他却通体寒凉,心底一片空茫。
  

  

  
他不是懈怠懒惰,不是天资浅薄。只是身世飘零、谋生艰难、根基匮乏,更兼囊中羞涩、无力周全官场人情。在这笔墨次之、规矩至上、人情为先的明末科场,寒门士子纵有绝世才情,只要半分不合制式、分毫不通世故,便只能名落孙山、徒劳无功。
  

  

  
院试落第的消息,很快传入县衙师爷苏文轩府中。
  

  

  
苏文轩执掌县衙文书卷宗多年,亲眼见过何家灭门的备案文册,素来知晓何若海出身名门、身世凄苦。且朝廷专为播州兵灾遗孤开设抚恤名额,放宽录取尺度,他本认定何若海稳操胜券,此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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