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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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把第三份外卖退出了结算页面。
手机屏幕上的“预计等待时间二十八分钟”和“配送费三元”让他犹豫了三次,最后还是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最便宜的那种,没有配菜,只有鸡块和土豆。
不是吃不起更好的,是吃完这顿得想想下顿。
诊所的工资昨天发了,两千八。房租一千五,花呗最低还款三百,话费五十,剩下的钱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喂饱一个人。
翟尤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里。
诊所的椅子是那种老式的转椅,皮面早就裂了,里面露出黄色的海绵,坐久了屁股疼。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半个月了,老板说等彻底坏了再换。
整间诊所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的样子,分成接诊区和药房手术室三个区域。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最上面一行写着“宠物疫苗八折”,打折的原因不是搞活动,是再不便宜点,连打疫苗的人都要跑去别家了。
这间“尤安宠物诊所”开在老小区的一楼底商,隔壁左边是麻将馆,右边是一家卖五金建材的,空气中常年混合着烟味、铁锈味和宠物消毒水味。诊所正对着一条两车道的窄马路,路对面是一排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倒是挺密,但挡不住这条街的冷清。
说冷清都是客气的。
翟尤来这儿上班快一年了,最忙的一天接了五个病例。最闲的一天??零个。
老板姓安,叫安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兽医,早年在市里最大的宠物医院干了七八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选了这么个位置。用她的话说,“市里的房租太贵了,这里便宜,反正靠的是口碑”。
但口碑这种东西,在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年代,不太管用。
翟尤刚来的时候还问过安姐,为什么不做做宣传,发发传单,或者搞个团购什么的。安姐正给一只流浪猫清创,头都没抬:“钱呢?”
也是。没钱。
诊所最值钱的设备是一台老旧的生化分析仪,还是二手的,安姐分期买的。X光机没有,超声没有,能做的最大的手术是公猫去势和母猫绝育,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就得往市里的大医院转。
所以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带着流浪猫狗来看病,讨价还价的功夫比看病的时间还长。偶尔有几个年轻人来,也是因为别家诊所太贵,抱着侥幸心理来碰碰运气。
翟尤大学学的兽医专业,毕业的时候全班三十多个人,最后真正干这行的不到一半。有的去了药企做销售,有的考了公,有的回家继承了家业。他算是比较笨的那一类,认准了一件事就想干到底,结果干着干着发现,底都快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小哥说到门口了。
翟尤起身去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马路上的沥青都被晒得发软。他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转身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翟尤多看了一眼,发现是只狗。
老太太蹲在树荫底下,把那只狗放在地上,好像在检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抱着狗往诊所这边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来了。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翟尤注意到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不太好。她怀里那只狗是只小型串串,毛色发灰,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被她用一件旧衣服裹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大夫,”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你看看我家豆豆,今天突然站不起来了,也不吃东西。”
翟尤把手里的外卖放在一边,走过去接过那只狗。
狗很轻,轻得不正常,他能摸到它脊背上一颗一颗的骨节。狗的眼睛浑浊,鼻头干裂,整个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
“奶奶您先坐,我看看。”翟尤把狗放在诊台上,开始做基础检查。
老太太在旁边站着,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是那种老年人的、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那种老北京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不像养宠物的人??但往往就是这种人,对一只狗的感情比谁都深。
翟尤检查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只狗年纪很大了,牙齿磨损严重,关节有退行性病变,加上营养不良,导致后肢无力。但也不排除有其他内脏方面的问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奶奶,豆豆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想了想,“养了十五年了,来的时候是路边捡的,那时候看着像几个月大,现在算算……得有十六七了吧。”
十六七岁的狗,相当于人类的八十多岁了。
翟尤斟酌了一下措辞:“豆豆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了,后腿没什么力气,站不起来很正常。但最好还是做个血常规和生化检查,看看内脏有没有问题。”
他报了价格。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预料到的无奈。她低头看了看诊台上的豆豆,那只老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目光,尾巴轻轻地摇了摇,幅度很小,但确实摇了。
“大夫,”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能不能……不开检查,就开点药?”
翟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主人了。不是不爱,是爱不起。检查费加上药费,随随便便就几百块,对于一个月养老金只有一千多的老人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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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给它打个营养针,开点关节保护的药,”翟尤说,“回去观察两天,如果能站起来就继续吃药,站不起来的话,最好还是来检查一下。”
老太太点了点头。
翟尤开了药,打了针,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她数了又数,把药费付了,然后把豆豆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翟尤心里不太舒服的话。
“大夫,谢谢你。豆豆陪我十几年了,我老伴走了以后,就剩它了。”
风铃响了。
翟尤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黄焖鸡米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的时候,诊所来了今天第三个客人。
不对,不是客人,是老熟人。
一只橘猫,装在一个航空箱里,航空箱外面罩着一件旧T恤。提着航空箱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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