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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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翟尤握着手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去。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任何举动都会被放大。去市局帮警犬看病,这件事传出去,那些人会说你是在“利用警方洗白自己”,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另一个声音说:去。有一只警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刺激,不吃不喝,不配合工作。它不是不想工作,它是病了。你是医生,你有能力帮它,你不去,谁去?
翟尤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个字。
“去。”
安姐今天来得很早,不到八点就到了诊所。她进门的时候翟尤正在给招财喂最后一顿罐头,橘猫吃得很慢,像是知道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了,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你真要去市局?”安姐把包放在桌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去。”
安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车钥匙。
“我送你。”
翟尤愣了一下。安姐有一辆开了快十年的小轿车,平时除了进货几乎不开,她说开一次车油费够她吃三顿饭了,能省则省。但今天她主动说要送他。
“安姐,不用??”
“别废话,上车。”
翟尤把招财的笼子擦干净,放好新的尿垫,又检查了一遍住院动物的状况。年糕昨天已经出院了,沈妙来接的时候哭了一场,说年糕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猫粮,吃了一大碗,她当场又哭了。翟尤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把白大褂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不是怕穿白大褂太招摇,是市局那边的空调据说开得很低,穿短袖可能会冷。安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诊所的冲锋衣外套丢给他,说穿上,别冻着。
两个人上了车,安姐发动引擎,老旧的小轿车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声,然后缓缓驶出了小区。
路上没什么话。安姐开车很稳,不快不慢,遇到黄灯就停,绝不抢那一两秒。翟尤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小区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带有政府机关标识的建筑群。城市的肌理在车窗外交替变换,像是有人在翻一页一页的地图。
市局的大楼比翟尤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气派的门头,没有闪亮的招牌,就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开得很整齐。门口有岗亭,有穿着制服的人站岗,看到安姐的车停下来,走过来问了一句。
翟尤报了李正平的名字,对方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放行了。
安姐把车停在院子里,没有熄火,说:“我在车上等你。”
翟尤知道安姐不是不想进去,是她觉得这种地方,她进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在车上待着省事。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李正平在一楼的接待大厅等他。
翟尤上一次见李正平还是三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李正平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白了一大半,但身板还是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种军人的利落。
“走吧,”李正平没有寒暄,直接带他往里走,“支队长在等。”
刑侦支队在四楼。电梯很旧,开门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响,李正平说这台电梯用了快二十年了,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批下来。翟尤听到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市局跟他们诊所有点像??都是老旧的设备,都是能省则省,都是靠人在撑。
支队长姓方,叫方远征,四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到翟尤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握手,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你就是那个兽医?”
翟尤点头。
“跟我来。”
方远征走路很快,翟尤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重案中队、打黑中队、技术中队??每一个标签背后都是一个沉重的职能。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方远征刷了卡,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几个狗笼,其中一个笼子里趴着一只德牧。
翟尤看到那只德牧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的体型??德牧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它的状态。它趴在笼子里,头埋在两条前腿中间,耳朵往后贴着,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它的毛色本来应该很漂亮,黑黄相间,典型的德牧配色,但现在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了。它的嘴角有一些白色的泡沫状的分泌物,那是长时间不进食导致的口腔问题。
方远征站在笼子前面,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情。
“它叫风暴,是我们支队最优秀的追踪犬。上个月执行任务的时候,它追着嫌疑人的气味进了山区,在密林里跑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找到了嫌疑人。但嫌疑人手里有武器,风暴在接近的时候被对方用棍子打了一下。”
方远征指了指风暴的左侧肋骨位置。
“就是这里。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身体上的伤一个星期就好了,但它的精神状态从那天之后就变了。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叫,不跟任何人互动。我们找了几个兽医来看过,都说身体没问题,是心理问题。”
方远征顿了顿,看着翟尤。
“但没人能解决心理问题。因为它不会说话,我们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怕什么,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好起来。”
翟尤蹲在风暴的笼子前面,平视着这只德牧的眼睛。
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乱了,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的状态下,脑子里同时有几十个念头在飞速运转,每一个都抓不住,每一个都只能感受到情绪的碎片。
恐惧。愤怒。自责。困惑。委屈。害怕。想回家。不想再去了。对不起。我做不到。好疼。不是身体疼。是这里疼。
这些碎片像雪花一样在翟尤的脑海里飘落,每一片都带着冰冷的温度。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中一个碎片上。
那个碎片是一个画面??不是真正的画面,而是风暴记忆中的一段信息,被转换成了翟尤能理解的形式。
黑暗中。潮湿的。泥土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有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有东西。长条的,木头的。举起来了。来不及躲。肋骨那里。疼。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