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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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敲几下就停的拍法,而是一刻不停的、手掌和玻璃门撞击发出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锤一扇着火的门。时间还不到早上六点,天灰蒙蒙的,诊所外面的光线跟翟尤的眼睛一样,还没完全睁开。安安从地板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绒球,小黑从床上跳下去,挡在安安前面,两只猫一前一后地盯着玻璃门,像两个守城的士兵在等攻城车撞上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夜,手里抱着一个航空箱,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脸贴着玻璃门,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和拍门声,翟尤听不清。他跑过去开了门,冷风涌进来,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那种湿冷的、刺骨的凉意。女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航空箱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里面的动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带着明显痛苦的叫。





翟尤接过航空箱,放在诊台上。箱子是透明的,他能看到里面是一只白色的猫,不是纯白,是那种很久没洗澡、毛色发灰的白。猫的嘴半张着,舌头伸出来一截,呼吸很急很快,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它的肚子胀得很大,不是胖的那种大,是不正常的那种大,像是一个气球被吹到了快要爆掉的临界点。





“它叫年糕,不是,它叫团子,”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它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半夜开始吐,吐了好几次,我以为它吃坏了东西,想着早上再带它来看。刚才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它躺在猫砂盆旁边,动不了了,肚子胀得很大很大,我……”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翟尤没有时间安慰她,他把猫从航空箱里抱出来,放在诊台上。猫的身体很烫,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肚子硬邦邦的,敲上去像敲鼓。他摸了摸猫的腹部,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大量的、明显的、不正常存在的液体。





腹水。猫的腹腔里积满了液体,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严重的器官病变,肝脏、心脏或者肾脏出了问题。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急症,都需要立刻处理,不能再等了。





“安姐!”翟尤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安姐从隔间里冲出来,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手已经伸向了手术器械盘。两个人配合了快一年,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语言的地步??安姐准备抽腹水的器械,翟尤给猫扎留置针、抽血、准备做急诊生化。





血抽出来的那一瞬间,翟尤就看到了问题。血液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鲜红色或者暗红色,而是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浑浊的、像掺了东西的质感。他把血样放进离心机,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个不祥的预言。





离心结果出来的时候,安姐的脸色变了。血浆不是正常的淡黄色,而是浓稠的、几乎像牛奶一样的乳白色。高脂血症。不是普通的血脂偏高,是那种高到离谱的、几乎要把整个血管堵住的高。这种情况在猫身上非常罕见,通常跟代谢疾病有关,比如糖尿病、胰腺炎,或者甲状腺功能减退。





“腹水抽不抽?”安姐问。





翟尤看着诊台上那只呼吸越来越困难的猫,做了一个决定。





“抽。先缓解它的症状,同时做腹水化验。”





抽腹水的过程很慢,因为猫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不能一次性抽太多,否则血压会撑不住。翟尤一点一点地抽,每次只抽一点点,然后停下来观察猫的反应。猫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它的身体在被一根粗针头刺穿,但它几乎没有挣扎,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救我”的呜咽。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太乱了,乱到像是一台收音机在搜索频道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猫的身体里正在发生太多的事情??腹水压迫着内脏,高血脂堵塞着血管,体温在升高,心率在加快,每一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运转。这些信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让人无法分辨任何具体信息的声场。





翟尤没有放弃。他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到极致,收窄到只能容纳这只猫的心脏。心跳很快,快到几乎连成了一片,像有人在不停地按一个门铃,叮咚叮咚叮咚,没有停顿,没有间隔,只有急促的、不间断的、快要断气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心跳,在心里跟猫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很难受。我在。我在帮你。”





心跳停了一瞬。不是停止,是换了一个节奏。那种急促的、快要断气的节奏变慢了一点,变稳了一点,像一个跑步跑到快要虚脱的人,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停下来,没事的,你可以慢一点”。心跳慢下来了。不是正常的慢,是比之前好了很多的慢。





那个声音终于出现了。很弱,很轻,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肚子……好胀……喘不上气……”





“我知道,”翟尤在心里说,“我们在抽水了。水抽出来,你就能喘气了。”





“……好疼……但我不怕……因为你在……”





翟尤的手在猫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因为你在。不是因为药物,不是因为手术,不是因为任何先进的技术或者专业的操作。是因为你在。你在这里,你在我身边,你在帮我,所以我不怕。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任何理性基础上的,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验证,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背书。它就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不讲道理的??“你在我就不怕”。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抽腹水。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信任太重了,重到他的心脏需要跳得更用力才能撑住。





腹水抽出来之后,猫的呼吸明显改善了。它的肚子小了一圈,不再是那种快要爆掉的样子,胸廓的起伏也变得平稳了。但问题还没解决,腹水只是症状,不是病因。病因还在猫的身体里藏着,需要查出来,需要治,否则腹水很快又会重新积满,猫会再次陷入同样的危险。





血常规和生化结果出来了。翟尤一项一项地看过去,把异常的指标圈出来,跟安姐一起分析。血糖高得离谱,甲状腺激素低得离谱,血脂的各项指标全都爆表。这些指标指向一个方向??甲状腺功能减退导致的继发性高脂血症和胰腺炎,胰腺炎又导致了腹水。一个病牵出另一个病,另一个病又牵出另一个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倒了,后面的全跟着倒。





“需要住院,”翟尤对女人说,“团子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我们需要先稳定它的生命体征,再慢慢调理它的内分泌。至少需要住院一周。”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种表情是一个人在失去的边缘挣扎时才会有的、扭曲的、几乎狰狞的绝望。现在那种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平静的、像是在说“只要还有希望,我就能撑下去”的东西。





“我回去给它拿东西,”女人说,“它的猫粮,它的碗,它的猫砂盆。”





她走了。风铃响了,然后安静了。





翟尤把团子安顿在住院笼里,给它挂上了点滴。猫趴在笼子里,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很多,但还是很弱,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随时可能灭,但还没灭。还没灭。





安姐站在住院笼前面,看着团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翟尤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愤怒”的、压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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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像炭火一样闷烧的情绪。
  

  

  
“这只猫才两岁,”安姐说,“两岁的猫,甲状腺功能减退,高脂血症,胰腺炎,腹水。你见过两岁的猫得这些病吗?”
  

  

  
翟尤摇了摇头。他没见过。甲状腺功能减退在猫身上本来就不常见,就算有,也大多发生在十岁以上的老猫身上。两岁的猫得这个病,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对,”安姐说,“这不是天生的。这是吃出来的。”
  

  

  
翟尤看着团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完整的念头,是一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意识里,每一块都很小,但每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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