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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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坐在金奶奶的病床旁边,看着她睡觉。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是担心猫的那种皱,是疼的那种皱。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疼,但她没有叫出来,因为她习惯了。七十多年的人生,二十年的救助,无数次的跌倒、爬起、受伤、自愈,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疼。不叫,不是不疼,是不想让人担心。金奶奶跟母亲一样,跟所有在艰难中独自撑了太久的人一样,已经学会了在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因为发出声音也没人听到,听到了也没人来,来了也帮不上忙。不发出声音,至少还能省点力气,把力气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翟尤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给苏糖打了一个电话。
  

  

  
“金奶奶住院了,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一段时间。基地那边,你先看着,我晚上过去。”
  

  

  
苏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从来没有独自照顾过两百只猫的小姑娘。
  

  

  
“好。这边有我。”
  

  

  
翟尤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阴的,灰色的布匹还裹着天空,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阳光。但他看到了一道裂缝,很小,很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布匹上划了一下,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很弱,很淡,但它在那里。它在告诉翟尤??天会晴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会晴的。在那之前,你要撑住。你答应了金奶奶,你要照顾她的猫。你不能倒,不能跑,不能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答应了。
  

  

  
翟尤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糖还没有回来,她还在基地。安姐一个人在诊台后面忙碌,看到翟尤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她看到翟尤的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需要问,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说任何“会好的”之类的话。她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泡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茶往翟尤的方向推了推。
  

  

  
翟尤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点回甘,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它在告诉翟尤??再苦的日子,也会有一点甜。你尝到了吗?尝到了就记住,以后更苦的时候,把它翻出来,舔一舔,就不那么苦了。
  

  

  
那天晚上,翟尤又去了基地。苏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一整天,给猫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做记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没有翟尤快,手法没有翟尤准,记录没有翟尤详细,但她做了。她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一件不落。翟尤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橘猫喂药。橘猫不配合,头扭来扭去,药片从她的手指间滑掉了好几次,掉在地上,沾了灰,不能用了。她又拿了一片,这次换了姿势,从猫的侧面下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药片,中指和无名指卡住猫的下颌,用力一掰,猫的嘴张开了,她把药片塞进去,合上猫的嘴,在喉咙上轻轻一捋。猫咽了。
  

  

  
苏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翟尤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花,但它没有落,它还在枝头,还在坚持,还在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做我该做的事。
  

  

  
“金奶奶怎么样了?”
  

  

  
“稳定了。需要住院。”
  

  

  
苏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某时某分,给某只橘猫喂药一片”,字迹有点歪,但每个字都认得清。她写完了,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翟尤。
  

  

  
“翟医生,金奶奶不在的这段时间,基地怎么办?”
  

  

  
翟尤看着院子里的那些笼子,那些猫,那些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棕色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你会照顾我们吗?你会像金奶奶一样,每天来给我们喂食、换水、清理猫砂盆、打针、喂药吗?你会一直来吗?你会来多久?”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那口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在他面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那朵云里装着他对金奶奶的承诺,装着这两百只猫的命,装着他接下来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每天从清晨到深夜的、没有休息的、不知道能不能撑住的日子。
  

  

  
“我来,”翟尤说,“在金奶奶回来之前,我来。”
  

  

  
不是“我来帮忙”,不是“我来试试”,不是“我尽量”。而是“我来”。两个字,但里面装的东西比两百只猫还重。他接过了金奶奶手里那根烧了二十年的火把,不知道还能烧多久,不知道会不会烧到自己,不知道烧到最后还剩下什么。但他接过了,因为不接过,火就灭了。火灭了,那些猫就冷了。冷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给它们温暖了。
  

  

  
从那天开始,翟尤的生活变成了三班倒。清晨在诊所,上午在基地,下午在诊所,傍晚在基地,深夜在诊所。他像一颗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件事转到另一件事,从一条命转到另一条命。他的身体在转,他的脑子在转,他的心在转。转到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忘记了上次给母亲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忘记了那碗咸了的面是什么味道。他只记得一件事??金奶奶的猫等着他。金奶奶的猫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打针,要喂药,要清理猫砂盆。这些事不会因为他累了就自动完成,不会因为他忘了就不需要做,不会因为他撑不住了就有人来替他。
  

  

  
没有人来。只有他。
  

  

  
苏糖来帮忙了。她每天跟翟尤一起转,从诊所转到基地,从基地转到诊所。她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她的圆脸越来越瘦,她的马尾辫越来越低。但她没有停,没有说累,没有请假。她只是做,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像一个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她站在翟尤旁边,在他给猫打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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