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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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而是出于担心。他担心安姐,就像他担心母亲,就像他担心那些生病的猫。安姐也是一条命,一条在他身边工作了快两年、每天给他带饭、在他累的时候说“歇会儿吧”、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说“行”的命。这条命在慢慢磨损,在慢慢消耗,在慢慢变成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东西。下午的时候,诊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安姐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果篮里装着苹果、橘子和一串香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安姐。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爱,不是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归类的情感。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两个人之间有过很多故事、故事还没讲完、但已经没有人愿意再讲的那种东西。
安姐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男人。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里突然叫醒、还没完全清醒、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的那种迷茫。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果篮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安姐的声音很冷,不是那种刻意的冷,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是一个人在冬天里呼出的第一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然后消散的那种冷。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喊,声音在井壁上撞了好多次,传到井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安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但翟尤听到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没病。”
男人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不是不信,不是信,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明知道她在撒谎、但你不想拆穿、因为你拆穿了就要面对、面对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东西。他把果篮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台节拍器,滴答,滴答,滴答,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安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她没有弯腰去拿果篮,没有叫那个男人的名字,没有做任何动作。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弯了,树皮皱了,但根还扎在土里,谁也拔不动。风吹过她的头发,把几根白发吹到了额前。她没有拨回去,让它们在那里,在风中飘着,像几根断了线的琴弦,再也弹不出任何旋律。
翟尤走过去,弯腰把果篮提起来,放在诊台上。他打开果篮,拿出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擦干,放在安姐面前。
“安姐,吃苹果。”
安姐看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苹果是红的,很红,红得像一颗心脏。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安姐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弱的、间歇性的抖,而是那种明显的、持续的、像是一个人在寒风中发抖的那种抖。她握着苹果的手在抖,苹果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颗随时会从枝头掉落的果实。
翟尤伸出手,握住了安姐的手。安姐的手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血液循环已经不够了、身体的末梢正在被放弃的那种凉。他握着那只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但他的体温也不高,在这个深秋的、风开始变冷的、阳光越来越短的下午,他的手指也是凉的。凉的和凉的握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不会更凉。这就够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至少在她咬下第一口苹果、手开始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到来还是因为身体里那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病的时候,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安姐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怕被人看到的哭,而是那种痛快的、不管不顾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哭了很久,久到苹果从手里滑掉了,掉在地上,滚到了诊台下面。她没有去捡,因为她不需要了。她需要的不是苹果,是一个人在她哭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翟尤没有松开。他握着安姐的手,从她哭开始,到她哭完,到她把眼泪擦干,到她的手不再抖了。他握着,像握着一条命。安姐也是一条命,一条在他身边工作了快两年、每天给他带饭、在他累的时候说“歇会儿吧”、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说“行”的命。这条命在哭,在抖,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她藏了很久、压了很久、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通过眼泪、通过手的温度、通过苹果掉在地上的声音,释放出来。
安姐哭完了,把手抽回去,用袖口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她看着翟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是那种你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有人来帮你撑了、你不需要再一个人了的那种如释重负。
“我病了,”安姐说,“乳腺癌。早期。发现的早,能治。”
翟尤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乳腺癌。早期。能治。这三个词像三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进他的心脏。第一颗是“癌”,第二颗是“早”,第三颗是“能”。癌是恐惧,早是希望,能是承诺。恐惧、希望、承诺,三种情绪在几秒钟内同时涌进他的身体,撞在一起,炸开了,碎片散落在他的血管里、肌肉里、骨头里,每一个碎片都带着一个声音??“安姐病了。安姐能治。安姐需要你。”
“什么时候手术?”翟尤问。
“下周三。”
“谁照顾你?”
安姐沉默了几秒钟。
“没人。”
翟尤看着安姐,安姐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语言,没有翻译,没有任何人替他们说什么。就是两只眼睛和另外两只眼睛,在空气中相遇。一个说“我没人照顾”,一个说“我来照顾你”。
“我来,”翟尤说,“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