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返魂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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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都是水。
深不见底的幽暗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往他的口鼻、耳膜里倒灌。
汴京陆氏的嫡孙,母家祖籍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探花郎,原该是极识水性的。
可此刻,在这具不断下坠的尊贵躯壳里,拼命战栗尖叫的,却是另一个刻满了前世创伤的灵魂。
刀伤的剧痛在冰水中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丝丝绞干,肺腑烧得几乎要炸裂。
窒息绝望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所有的理智。
意识抽离的刹那,那些被他死死压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借着这漫天漫地的水汽,轰然破闸。
那是他作为大宣土著的第一世。
那时,他连个大名都没有,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巷尾里讨食,街坊邻居都唤他“阿狗”。
阿狗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寒冬,他蜷缩在某个小巷角落,饿得只剩下一口游丝般的气。
视线模糊间,连不远处的真野狗,都流着涎水等着啃他的骨头。
是码头扛包的脚夫王叔,半是怜悯半是施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沾着灰的冷馒头。
那个馒头,把阿狗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从那之后,阿狗成了王叔的小尾巴。
王叔扛包,他就跟着搭把手,他偶尔也会帮忙跑腿挣铜板给王叔买馒头孝尽。
王叔也会把阿狗带回自己家,让阿狗做到餐桌上和他的妻女一起吃饭。
一度,阿狗以为自己有家了。
直到有一日,王叔满脸兴奋地拉着他说,有几艘走水路运粮的大船缺人手。
他们若是能上船当一回押粮的船工,这一趟跑下来,便能赚一票大的,以后再也不用在码头扛包受人白眼了。
阿狗满怀希冀地跟着去了。
可是,那票“大的”他到底没赚到。
那夜狂风骤起,自江南北上的一纲漕船正衔尾行驶在运河中段,不敢稍停。
为防浪击失散,二十余艘大船以粗缆首尾相系,如长蛇般在浊浪中艰难前行。
不知是舱中灯烛倾翻,还是何处窜起的火星,被狂风一卷,瞬间便舔上了篷布与粮袋。
风助火威,不过顷刻之间,火逐船行、船随火走,整纲船队连片引燃。
整整二十五艘漕舟,转眼便化作一片烧透半边天的烈火地狱。
烟焰蔽江,木板爆裂的巨响与船工们凄厉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船队仍在河道正中,前无滩涂可避,后无舟楫可逃,两侧皆是深水急流。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甲板,四周皆是令人窒息的滚烫浓烟。
眼看整艘船就要彻底烧塌沉江,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是王叔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素来憨厚粗粝的汉子,在火光与颠簸中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他狠狠推出了被烈焰包围的船舷。
那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推入骇人的深渊,却也是在拿命替他搏那水下十分之一的生机。
阿狗被狠狠砸进了浑浊冰冷的江水里,而王叔的身影,却连同那纲官船一起,被彻底吞没在冲天的烈焰与断裂的残骸之中。
他不想死。他还想攥着赏钱去给王叔买酒。
他在漆黑的漩涡里拼了命地?水,拼了命地蹬动四肢,喉咙嘶哑地求救,想要扒住哪怕一块巴掌大的碎木。
可是没用。
那是无穷无尽、冰冷刺骨的水。
他那具常年挨饿、瘦骨嶙峋的躯体,在深不见底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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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面前,渺小得犹如蚍蜉撼树。
一如现在。
幽暗,冰冷,沉陷。
四周全是吃人的水。
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怎么嘶哑呼救,换来的只有疯狂灌入肺腑的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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