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家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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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近日在读《诗经》。”殿内微微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妃嫔交换了一个“这孩子怎么还在读这个”的眼神??毕竟,《诗经》是蒙童的读物,大阿哥在读《孙子兵法》,太子在读《资治通鉴》,三阿哥说自己在读《诗经》,怎么听都像是功课落后了。
康熙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问:“《诗经》三百篇,你最喜欢哪一篇?”
“《豳风?七月》。”胤祉不假思索。
“哦?”康熙微微扬眉,“为什么?”
《豳风?七月》是《诗经》中最长的一篇,描写的是农民一年四季的劳动和生活。不是什么气吞山河的壮烈诗篇,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之作,就是老老实实地写种地、养蚕、织布、打猎、盖房子、过年。
“因为这篇诗写的是老百姓的日子,”胤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五月里螽斯振翅,六月里野鸡鸣叫,七月里蟋蟀在田野,八月里收庄稼,九月里打场,十月里扫屋子。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好不坏,就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康熙,不闪不避:“儿臣觉得,不管是当皇帝还是当皇子,都要知道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知道了,才能把天下治理好。”
殿内又安静了。
这不是一个多么高深的见解,但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真诚。没有引经据典的卖弄,没有故作高深的炫耀,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要懂老百姓的日子。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
“那你说说,”康熙换了一个角度,“你觉得诗中描写的那些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不好?”
胤祉想了想:“不好不坏。辛苦是辛苦的,但有盼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冬天猫在家里烤火,一年一年地过。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踏实……”康熙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微微点头,“那你觉得,如何才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踏实?”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深了一层,殿内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胤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他不是在思考答案??答案他早就有了,他在思考的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来,既不显得太聪明,又不显得太敷衍,刚好卡在一个“这孩子还小,说得不够好,但心是好的”的程度。
“儿臣觉得,”他慢慢地说,“让百姓日子过得踏实,其实不难。不用给太多,也不用做得太花哨。就是??打仗的时候别征太多兵,丰收的时候别征太多粮,灾年的时候别收税。官府的人别下去折腾百姓,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牲口就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儿臣年纪小,见识浅薄,说得不对的地方,请皇阿玛恕罪。”
这番话,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没有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没有帝王心术的深谋远虑,就是一个半大孩子从古诗里悟出来的一点朴素想法。
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康熙沉默了几息。
“说得虽然浅,但道理不浅。”康熙最终给出了评价,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满意,“你年纪还小,能想到这层,不容易。坐下吧。”
“谢皇阿玛。”胤祉坐下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感觉到胤?的目光从斜前方射过来,带着一种“就这”的不屑。他不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坐在最高处的太皇太后乌库玛嬷,那双微微眯着的、看起来像在打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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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四阿哥胤?。
康熙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胤?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回皇阿玛,《史记》。”
“读到哪一篇了?”
“《项羽本纪》。”
“你怎么看项羽?”
胤?想了想,认真地答:“项羽勇猛过人,力能扛鼎,破釜沉舟,一战成名。但他刚愎自用,不听范增之言,鸿门宴上放走刘邦,终失天下。儿臣以为,做大事的人,不能光靠勇力,还要会用人、能纳谏。”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挥手让他坐下。
胤?坐下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胤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两天前在胤祉屋里,三哥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如今他在皇阿玛面前说出来,心里莫名地踏实。
五阿哥胤祺被问到时,紧张得脸都红了。他站起来,胖乎乎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比平时小了许多:“回、回皇阿玛,儿臣……儿臣最近在读《千字文》。”
《千字文》是蒙书,比《诗经》还浅。殿内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胤祺的脸更红了,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康熙没有笑他,而是看着他问:“背到哪儿了?”
“背……背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了。”胤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背给朕听听。”
胤祺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一开始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背着背着,大概是进入了状态,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虽然偶尔会卡顿,需要想一想才能接上,但总体来说,没有出错。
等他背完,康熙点了点头:“背得不错。坐吧。”
胤祺如释重负地坐下来,偷偷看了胤祉一眼。胤祉冲他微微点头,用只有他们两兄弟能看懂的口型说了一句“很好”。胤祺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刚才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六七八九十……一个个阿哥轮下来,康熙问得都不深,像是在走一个过场。最小的十四阿哥才两岁,被嬷嬷抱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皇阿玛”,惹得康熙哈哈大笑,殿内的气氛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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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继续。酒又过了一巡,气氛更热闹了一些。年幼的阿哥们开始坐不住了,有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偷偷跟旁边的兄弟说悄悄话,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太皇太后乌库玛嬷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阿哥们身上来回移动,看着这个,看看那个,像是一个老园丁在打量院子里的每一棵树??哪棵长得直,哪棵长歪了,哪棵需要修剪,哪棵能成材。
她的目光在经过太子时停了一瞬。太子的姿仪无可挑剔,坐得端端正正,一举一动都是储君的威仪。但她从他的眼角看到了一丝疲惫??那种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里的。
经过大阿哥时,她看到了年轻气盛、锋芒毕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在宫里几十年,看人太准了??这孩子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得太旺了,迟早要出事。
经过四阿哥时,她看到了一个把自己裹得太紧的孩子。那种紧不是衣服的紧,是心里的紧??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不喜欢,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微微皱了皱眉,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松下来?
经过五阿哥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孩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被皇太后喂得太好了。傻乎乎的,但心思纯净,难得。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胤祉身上。
三阿哥坐在那里,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太子的威严,没有大阿哥的锋芒,没有四阿哥的紧绷,也没有五阿哥的天真。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四阿哥说一句什么,偶尔看一眼不安分的五阿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不大,不急,不刻意,像是从心底自然长出来的。
乌库玛嬷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方才他回答康熙的那番话??“不用给太多,也不用做得太花哨”,“打仗的时候别征太多兵,丰收的时候别征太多粮”??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如果是从四书五经里背出来的,那不算什么。但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真诚,那不是背书,那是他真的这么想。
一个十一岁的皇子,想的不是“我以后怎么当皇帝”,不是“我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而是“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得踏实”。
这孩子在藏。
乌库玛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他在藏。他明明可以回答得更好??以他的功课,回答得比大阿哥还出彩也不是不可能。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朴素、最不起眼的角度,说了一句“浅但是对”的话。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嫉妒或警惕。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有这份心性,要么是天生通透,要么是……
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在胤祉身上多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