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丧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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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充的哭声噎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要说什么。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



    “韫儿你放心。你庞叔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一条命硬,谁欠的债,叔叔都替你讨。”



    沈韫没有回头。苴杖点地,一下,又一下。



    庞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去。然后他抬起袖子,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抹了,抹在斩衰的粗麻上,毛边刮得脸生疼。



    他转过身,重新跪了下去。这次对着那口衣冠棺。



    “节帅。”他对着棺椁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庞充回来了。回来晚了。你骂我吧。”



    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等那口棺椁里传出什么声音。



    当然没有。



    青石冰凉,露水又重了。他没有再哭。



    但肩膀一直在抖。



    宣忠堂里没有人说话。



    梁崇义难得没有带那柄陌刀。他看着棺椁里的紫袍,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昨夜薛南阳跟他说,你是武官,按制服素,不戴首?、不系腰?、不持丧杖,不必穿整套斩衰了。



    梁崇义只说了一句。



    “我是节帅的兵。”



    薛南阳便没有再劝,把斩衰递给了他。



    韩璋站在梁崇义旁边,也是一身斩衰。他看着庞充拽着沈韫的袖口骂李钊狗日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牙关咬得太紧,松了一瞬。



    薛南阳从棺椁另一侧绕过来。他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是摔盆用的粗陶盆。盆底还沾着土,是从灶房寻出来的旧盆。



    那盆原本养过崔音的兰草。



    薛南阳把漆盘捧到沈韫面前,没有说话,只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盆底的泥。



    拂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夫人种的兰草,枯死了。



    只剩这捧土。



    他没有再拂,把漆盘往前递了递。



    陈皆站在薛南阳身后,斩衰被他穿得像一身新官服,苴杖竖在身侧。



    他看见庞充从地上爬起来,斩衰领口歪着,辟领支棱得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便走过去,伸出手,把庞充的辟领重新正了正。



    庞充愣了一瞬,没有躲。



    陈皆正完领口,退后一步,站回原处。



    殷亮站在最末。



    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从斩衰里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只是校书郎,原不够做国官的资格。但他替节帅收了尸,卖了驴换一口薄棺,把节帅从土坎里背出来。



    薛南阳把斩衰递给他时,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才换上。



    此刻殷亮看着庞充。



    那个沈昭帐下用兵如鬼的行军司马,那个驻守汝州手里只有五千人还是动了手的庞充,那个败走房州饿肿了脸的庞充。



    他站在宣忠堂里,斩衰袖口被沈韫勉得整整齐齐,辟领被陈皆正得端端正正,像一头被重新套上笼头的困兽。



    他不哭骂了。



    只是站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把所有嚎叫都咽回去。



    殷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棺椁里那件紫袍上。



    他忽然想起那头驴。



    卖驴的时候,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他没觉得什么,如今忽然觉得,那驴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李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也穿了斩衰,首?、腰?、苴杖一样不少。按制,他本不必如此。



    可他还是穿了。



    庞充跪在那里对着沈韫骂他的时候,他站在月门外,犹豫了许久,还是进来了。



    他跨过门槛时,庞充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那呜咽没有变成话,只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在宣忠堂的寂静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钊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庞充,只低着头,从梁崇义和韩璋中间穿过去,走到棺椁另一侧,站定。



    没有人跟他说话。



    梁崇义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橘树上。



    韩璋的苴杖点了一下地,又一下。



    像在数什么。



    李钊站在那里,斩衰的毛边被风从门缝里吹得微微晃动。



    他往左看,梁崇义没有看他。



    往右看,韩璋的苴杖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



    像在替他数罪。



    他垂下眼,没有再动。



    薛南阳看了看屋外微明的天色,将陶盘递给沈韫,转身宣布:



    “吉时已到,合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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