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针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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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自己身上扎了足三里一个星期之后,开始扎别的穴位。三阴交,内关,太冲,阳陵泉。每一个穴位都是新的。她在书上看到它们的功能主治,在模型上找到它们的位置,然后在自己身上验证。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的地方酸,有的地方胀,有的地方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感觉的穴位她也不着急,她先记下来,等下次再摸。她有的是时间。





她的时间突然变得很多。不是因为一天变成了二十五个小时,是她不再用“熬”这个字来过日子了。以前每一天都是从睁眼熬到闭眼,像在水底行走,水压很大,每一步都很慢。现在水退了,她站在岸上,阳光照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个人,但她不需要再在水底下走了。





贺老说她可以开始给义诊的患者扎针了。不是所有患者,是那些她能把得准、看得清、针灸有明显适应症的患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膝骨关节炎,面瘫,失眠。沈渡把那些患者的脉反复摸了很多遍,在他们的病历本上写下辨证结论,然后翻开《针灸学》,把选穴原则再看一遍。病在太阳经,取申脉、昆仑;病在阳明经,取合谷、足三里;病在少阳经,取外关、阳陵泉。她不是背不出,她是不敢错。错一针,病人多疼一次。她已经疼够了,她不想让别人疼。





沈渡扎的第一个患者是社区门口的张大爷。七十多岁,老伴走了很多年,一个人住。腰疼了十几年,时好时坏,最近又犯了。沈渡给他把过脉,脉沉迟,尺脉弱,舌淡胖,边有齿痕。肾阳虚,寒湿阻滞。她选了肾俞、大肠俞、委中。穴位在腰背部和膝盖后方,需要患者趴在床上。张大爷趴下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弯下去就起不来了,在那个人和床面之间悬了很久。沈渡在旁边耐心等着,没有催他。她知道自己不能帮他弯下去,弯下去这件事,只有他自己能做。





张大爷终于趴好了,沈渡把双手搓热,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那块肌肉绷得像石头,硬,冷,没有弹性。寒则收引,收引则痛。她用手指沿着膀胱经的走行按了几下,找到最痛的点,左手拇指在那里按着,右手取出一根一寸半的针。“张大爷,我要扎了。有点酸,您忍一下。”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那种“吸”的感觉又来了??针被她推着往里走,走到一定深度,像一滴水滴进了河流的最中央,被水流的惯性和力量带着往前,她不再需要用力,针自己在走。“得气了。”她在心里说。腰上的肌肉在针下微微跳动了几下,像冬眠的动物被春天的阳光照到,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动了。





沈渡留针二十分钟,中间行了一次针。起针的时候,张大爷说:“好像没那么疼了。”沈渡笑了,她不知道是真的没那么疼了,还是他自己觉得没那么疼了。但她知道,那根针在进入他身体的瞬间,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不是“气”,是“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这种感觉,也是药。她后来给很多人扎过针,有颈椎病头晕的王阿姨,有失眠多梦的李老师,有膝关节上下楼梯就疼的赵奶奶。她扎针的时候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她在听,听针下的“气”,听患者的心跳,听他们的呼吸有没有变深变慢。她的手指是桥,针是桥下的船,气是水流。她不需要划船,她只需要把船放在水上。水会带它去该去的地方。





有一天,徐敏来社区找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一盒茶叶,铁观音,包装很精致,外面的纸盒用绸带系了一个蝴蝶结。“我老公单位发的,太多了喝不完。”徐敏把纸袋放在桌上,也不说“给你的”,也不说“你收下”。沈渡知道她不好意思。她收下了,没拆,也没说“谢谢”。她知道“谢谢”会把别人推远了,有时候不谢,才是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你最近怎么样?”沈渡问。





“还行。最近在学做菜。”徐敏笑了一下,酒窝比上次深了一点。“我女儿以前喜欢吃糖醋排骨,我不会做。现在学,学得慢,但做出来味道还行。我老公说比外卖好吃。”





沈渡看着她的眼角。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不是老,是笑出来的。“你最近笑得多吗?”





徐敏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多了。以前觉得笑是对不起女儿,她都不在了,我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现在我慢慢觉得,我笑不笑,她都在那里。我笑了,她也不会走,我哭,她也不会回来。那我还是笑吧。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看我笑了。”





沈渡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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