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饥饿的阴影1959-1961下篇(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果,还没走到一半,就倒在了半路干裂的、寸草不生的田埂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木棍,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可怜的连接。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硬了,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信里说,姥爷受了这最后的、致命的打击,一口痰堵在喉咙,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姥姥,也没几天就去了。末尾,是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信纸的绝望与彻底的认命:丧事从简,草草埋了。知道你们也难,不必回来了,回来了,也见不着了,黄土一堆,什么都晚了。
  

  

  
母亲孙兰捏着那封信,薄薄的纸,却重得让她拿不住。她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泥塑,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然后,她整个人晃了晃,像一棵被齐根砍断的树,眼睛一闭,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向后倒去,手里的信纸像失去了生命的枯叶蝴蝶,飘飘悠悠,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家里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死寂中的混乱。父亲西林从里屋冲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妻子和飘落的信纸,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慌乱,甚至有一丝茫然无措。西贝尖叫着,扑过去,想扶起母亲,手指触到母亲冰凉僵直、毫无反应的手,那温度冷得像冬天的铁。余光瞥见地上信纸里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饿死”、“没了”、“埋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一根接一根地刺进她的瞳孔,扎进她的大脑深处,留下永久的、灼热的创伤。
  

  

  
母亲被父亲和闻声赶来的邻居抬到床上,掐着人中,半晌才悠悠转醒。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流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年深日久、蛛网般的霉斑,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吞噬了所有的光。过了许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她猛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脖子像生锈的机器般,发出“嘎吱”的声响,一格一格地、极其困难地转向呆立在床边、脸色灰败的父亲。她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然后,用一种嘶哑得完全不像人声、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她被彻底碾碎、榨干的灵魂深处,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声音,说:
  

  

  
“西林,你听见了吗?我娘……是饿死的。是活活饿死的。她到死,没吃上我一口饭,没花过我一分钱。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要饭的棍子。”
  

  

  
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百倍、扭曲到极致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笑声尖利、破碎、嘶哑,像是夜枭垂死前最后的哀鸣,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你的长子责任……尽到了,对吧?你爹,你娘,你兄弟姊妹,都还活着,对吧?真好……真好啊……哈哈……哈哈哈……”
  

  

  
父亲西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白得透明,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像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死死扼住了脖子,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粗重的、痛苦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那总是挺直的背脊,第一次明显地、无法控制地佝偻下去,像一个骤然苍老、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老人。
  

  

  
西贝站在房门口,浑身冰冷,像被兜头浇了一桶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凉透了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髓。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冒着森森的、绝望的寒气。姥姥……饿死了?那个会用自己温热柔软的肚皮,焐热她冰凉小脚的姥姥;那个会把鱼肉里每一根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刺,都仔细剔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最嫩最肥的肉全给她的姥姥;那个在黑暗里,偷偷塞给她几毛钱,让她“饿了买口吃的,别亏着嘴”的姥姥……饿死了?死在去讨饭的路上,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可怜的野狗?手里还攥着要饭的棍子?而这一切发生时,她的父亲,正把他的“责任”和“良心”,化成一张张救命的粮票、一叠叠活命的钱,源源不断地寄回另一个家庭;她的母亲,正在为这个家里即将见底的米缸、孩子们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哭声、以及远方父母杳无音讯的恐惧而心力交瘁,一夜白头;她自己,正在上海的某个污秽拥挤的菜场,为了一把发黄发蔫、平时喂猪都嫌老的菜叶子,和同样饥饿绝望的人们推搡、争夺、受尽白眼和欺负……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尖叫,猛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从西贝紧缩到极致的喉咙里爆炸开来,带着她积压了四年的恐惧、孤独、委屈、愤怒,以及此刻排山倒海、足以毁灭一切的悲痛与仇恨!她像一头被彻底逼疯、失去了所有理智与束缚的幼兽,眼睛血红,目眦欲裂,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盲目的力量。她猛地低下头,像一颗出膛的、不计后果的炮弹,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狠狠撞向呆立在那里、仿佛泥塑的父亲!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姥姥!!你把粮食都寄走了!你把活路都给了别人!姥姥没吃的!她没吃的!!你把姥姥还给我!还给我!!你还我姥姥!!!”
  

  

  
她尖叫着,哭喊着,嗓子瞬间劈裂,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拳头、指甲、牙齿,所有能用的“武器”,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往父亲身上招呼、撕咬、捶打。父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撞击撞得踉跄后退,脸上闪过清晰的狼狈、痛楚,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深藏的惊惧与震动。他试图抓住她疯狂挥舞、毫无章法的手臂,声音干涩:“西贝!西贝!你冷静!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姥姥!我姥姥饿死了!!”西贝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话语破碎,只剩下本能的呐喊与哭泣,“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姥姥!我要给姥姥守坟!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母亲从那种空洞的死寂中被这疯狂的动静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悲鸣,从床上扑下来,死死抱住狂暴的西贝,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箍住她,制止她的自毁与攻击。母女俩滚倒在地,哭嚎声、尖叫声、拉扯声、绝望的嘶喊混作一团,在这狭小困顿的房间里爆发,弥漫着滔天的悲恸与无尽的恨意。父亲颓然退后两步,靠着冰冷的墙壁,那总是挺直的背脊第一次彻底地、无力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