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鸡零狗碎与彼岸花1983-198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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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本被反复撕扯、又勉强粘连起来的日历,一页页翻过,每一页都浸染着龙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中药的苦涩。小悠悠出院了,但“出院”这两个字,在西贝的生活里失去了“结束”的意义,变成了一个漫长、反复的循环的起点。
家,成了另一个病房。体育馆二楼那间小小的一室户,窗台上晒着切片的梨子川贝??那是听来的止咳偏方;灶披间的炉子上,长年蹲着一个黑色的陶制药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黑褐色的汤汁,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的复杂气味,经久不散。甘英嵘一开始还抱怨“屋里都是药味,人都腌入味了”,后来也渐渐习惯,甚至能分辨出今天熬的是平喘的“小青龙汤”还是调理的“玉屏风散”。
哮喘像一个狡诈的敌人,不知何时会发动袭击。天气骤变,空气中飘过一缕杨絮,甚至小悠悠自己玩得太疯,都可能诱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接着呼吸就变成拉风箱似的“嘶嘶”声,小脸憋得发紫。每当这时,西贝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手忙脚乱地找出常备的氨茶碱或那罐越来越离不开的、像手枪似的“喘乐宁”气雾剂,对着女儿的口鼻按压。看着那小小身躯在药物作用下艰难地平复喘息,她后背的冷汗往往还没干。
医院的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离家最近的有两家好医院:一家是以西医见长的中山医院,另一家是中西医结合的龙华医院。西贝跑得最多、最勤的,是龙华。原因很实际:近。抱着个喘不上气的孩子,哪怕能少走五分钟,都是好的。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她总是对那一袋袋草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期望它们能“扶正固本”,从根子上拔除女儿的病根,而不仅仅是像西药那样,在发作时“镇压”下去。
于是,从体育馆到龙华医院儿科的那条路,她走过清晨的薄雾,正午的烈日,深夜的星光。她熟悉急诊室哪个角落人少通风,熟悉药房哪个老药师抓药最准,熟悉注射室哪个护士阿姨打针时哄孩子最有耐心,也熟悉候诊区长椅上那些和她一样,脸上写着焦虑、疲惫和某种同病相怜神情的家长们。她的挎包里,女儿的奶粉、尿布旁边,永远放着病历本、应急的平喘药、和一本卷了边的《常见儿科疾病护理》。
西贝在厂里的师傅还有当年几个要好的师兄弟们,虽都已成家,但对西贝这个昔日厂花、如今被生活磨砺得坚韧又憔悴的小师妹,始终存着一份怜惜。他们知道悠悠身体不好,有时弄到什么稀罕的奶粉、营养品票证,会悄悄塞给西贝。路上遇到她抱着孩子看病回来,总会停下自行车带上一段,关切地问上几句。
难得的、不跑医院的周末午后,成了西贝生活中偷来的、却总带着一丝恍惚的静谧。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女儿安顿在窗下那片最暖和的阳光里。汪劲松--西贝单位里那个以前追求过西贝的,现在也成家了的退伍技工,听说了小悠悠的情况,用厂里的废木料,给悠悠做了一个矮矮的、没有毛刺的小板凳,还有几个磨得光溜溜的圆木块,算是玩具。西贝就坐在一旁的小竹椅上,手里或许是一件需要缝扣子的工装,或许是悠悠一件穿小了的、袖口磨破的毛衣,准备拆了改个背心。针线在她指间穿梭,眼神却常常飘向窗外,定格在远处楼房屋顶上盘旋的鸽群,或者更虚无的某一点,半天没有动一下。
她会愣神。
愣神的时候,时光仿佛倒流,褪了色,却又带着毛茸茸的边缘。她看见的不是体育馆灰扑扑的楼房,而是小学那个尘土飞扬的煤渣跑道。她穿着打补丁的裤衩和洗得发硬的背心,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在体育老师尖锐的哨音中冲刺,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终点线同学模糊的欢呼。体育老师,那个黑红脸膛的东北汉子,拍着她瘦削却紧绷的肩膀,嗓门洪亮:“西贝!好样的!这爆发力,练短跑,是块料子!就是耐力差点,营养跟不上!”
短跑……耐力……她曾无数次偷偷幻想,如果自己生在一个吃饱穿暖、有条件的人家,是不是真的能成为运动员?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人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条清晰的线奔跑,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她又下意识地、近乎贪婪地幻想,如果……如果她的悠悠,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不是也可以?女儿继承了甘英嵘的身高骨架,腿似乎也不短……是不是也能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挥洒汗水,而不是被禁锢在药罐子和喘息声里?
思绪飘得更散,更私人。是学校那间总是光线不足、充满灰尘和旧纸张气味的广播站吗?好像是的。她是被临时拉去帮忙念一篇“学习雷锋”的稿子,因为她的普通话相对标准(在上海孩子里面)。对着那只冰冷的、刷着绿漆的麦克风,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发颤,但念着念着,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很多人聆听的庄严感。还是厂里那个简陋的礼堂后台?工会组织文艺汇演,她是舞蹈主跳,但同时也帮忙递道具、拉幕布。随着《红色娘子军》的旋律跳跃旋转,她的四肢及脚尖跟随旋律轻轻点地,每个动作都是下班后汗水学习后换来的,毕竟不是专业舞蹈出生,但她悟性非常高,心里渴望文艺的欲望在悄悄骚动。后来,厂里慰问文工团来演出,有个和善的女舞蹈演员休息时,见她看得出神,竟笑着拉她过来,教了她几个专业的芭蕾动作。她跟着比划,手指虽没那么僵硬,但心里却开出一朵无人看见的小花。
那是属于“西贝”的、极其隐秘的、关于“美”、“韵律”和“表达”的模糊向往。像石缝里挣扎出的一星苔花,从未见过天日,却真实地存在过。怀孕时,身体日益沉重,心情复杂难言,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也曾做过最虚妄、最温柔的梦:将来,不管生男生女,一定要让他/她……学点什么。学唱歌?嗓子要亮。学跳舞?身条要顺。再不济,学样乐器,笛子也好,手风琴也罢……把她心里那些没能发芽、甚至没敢说出口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孩子的生命里,默默浇水,期待着有一天,能开出她未曾见过的花。
“妈……妈……呜……”
一声细细的、带着明显鼻塞和委屈的哼唧,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温柔又坚决地将西贝从那些纷乱遥远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只见悠悠不知何时从阳光里爬开了,大概是试图去够滚到远处的木块,没坐稳,歪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倒也没摔疼,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吓到了,扁着小嘴,小眼睛里迅速蓄起两泡泪,要掉不掉,一只小手朝她伸着。
所有的遐想,如同被针戳破的梦境,瞬间消散,无影无踪。心头先是一紧,随即涌上的是潮水般的疼惜,和一丝迅速掠过、快得抓不住的、对自己的淡淡嘲讽。运动员?文艺骨干?眼下,她的悠悠能一夜安睡不被咳醒,能顺利吃完半碗蛋黄羹不吐,能在天气好的时候被她抱下楼晒十分钟太阳而不喘,就是菩萨保佑,就是她全部的心愿。那些关于“培养”和“将来”的蓝图,在“健康”这块岌岌可危的基石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轻轻一碰,就糊成了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也顾不得腰酸,快速起身,几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起那首不知从哪儿听来、调子早已哼熟却总也记不全词的催眠曲:“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声音低低的,软软的,是只给怀中这个小生命听的频率。
甘英嵘如果在家,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说:“又发呆?想什么呢?”西贝总是摇摇头,简短地回答:“没什么。”那些关于奔跑和舞蹈的碎片,关于音乐和舞台的微光,被她妥帖地、深深地埋回心底最角落的尘埃里,仿佛从未泛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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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路,那套三室户的房子里,则是另一番天地,热闹,喧腾,充满了一种让西贝感到熟悉又疏离的、属于“大家庭”的旺盛生命力,同时也交织着更复杂微妙的人情冷暖。
孙兰成了这个家的实际“总管”和两个外孙女的“贴身保姆”。西桦的女儿蕾蕾,两岁多了,继承了父母的清秀书卷气,小脸白白净净,性子安静,喜欢自己摆弄积木或看小画书,像个乖巧的小大人。西敏的女儿璐璐,三岁多,正是精力无限、探索世界、并且自我意识飞速膨胀的年纪。这个小姑娘简直是老天爷偏心眼的杰作??完全挑着父母优点长。眉毛弯弯如新月,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卷翘,像两把小扇子,虽然鼻头大了点,但鼻梁挺秀,小嘴巴红润润的,皮肤白里透红。抱出去,人人夸“像个小洋囡囡”、“画报里走出来的”。她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活络,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但三岁看老,那股被全家(尤其是她父母)无底线宠溺娇惯出来的任性、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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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也已经初露端倪。她懂得看人脸色,知道在谁面前撒娇有用,在谁面前要“装乖”。
西贝带着悠悠回永嘉路,次数并不频繁,但每次回去,心情都像坐过山车。一方面,那是“娘家”,是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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