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断奶与刀锋1986-1987下篇(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她曾经在电视里(可能是某个医疗剧,或者科普节目)看到过的??手术器械!长长短短的刀子、钳子、剪刀,还有针线,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不安、以及从进入这个冰冷房间就开始积累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电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重叠了!
  

  

  
“你们骗人!”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尖锐刺耳,“不是拍照!是要开刀!我看到电视里放过的!你们放开我!妈妈!爸爸!救命啊!!!”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从手术台上滚下去。氧气管被她扯到一边,手上的输液针也差点被挣脱。
  

  

  
“快!按住她!”麻醉师低喝。
  

  

  
两个护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抓住了悠悠胡乱挥舞的胳膊。另一个护士则按住了她的腿。成年人的力量是绝对压倒性的,无论悠悠如何踢打、扭动,都像是落入蛛网的小虫,徒劳无功。
  

  

  
“妈妈??!爸爸??!救我!我不要开刀!我怕!我害怕!!!”悠悠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冰冷的手术室里回荡。然而,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将她与父母彻底隔绝。门外的西贝和甘英嵘,只能看到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和门内隐约传来的、被隔音材料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器械碰撞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准备麻醉!”尧医生沉声命令,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孩子比预想的还要不配合,力气也大,三个大人得用尽全力压制住她。
  

  

  
就在这时,麻醉师迅速换了一个更小的针管,针头很细。“接下来这里会有一点点像被蚊子叮的感觉,别怕,很快就好,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他说着,在已经消毒好的区域,选定了位置,进行局部麻醉注射。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悠悠“嘶”地抽了口凉气,身体本能地一僵。“好了,好了,最疼的一下过去了。”麻醉师快速推完药,用棉签轻轻按压。
  

  

  
起初是针刺的锐痛,紧接着,注射点周围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迅速蔓延开来的麻木感和肿胀感。悠悠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摸上去木木的,感觉变得迟钝。她更害怕了,这感觉太奇怪了。
  

  

  
悠悠还在拼命摇头,泪水糊满了她浮肿的小脸。但渐渐地,她不敢多动弹,哭喊声变成了呜咽,瞪大的眼睛里,恐惧被一种茫然的、涣散的神色取代。她看到尧医生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手术刀),那刀锋反射着无影灯冰冷的光。
  

  

  
不……不是拍照……是刀……
  

  

  
这是手术刀啊,不能再乱动了,这个认知,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小小的身体不再挣扎,只是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被最亲的人欺骗后的、巨大的困惑和绝望,直直地望向头顶那盏苍白得刺眼的、巨大的灯。
  

  

  
手术室外,时间仿佛凝固了。西贝和甘英嵘并排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像两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西贝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她却浑然不觉。甘英嵘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一动不动。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压抑。
  

  

  
等待。无尽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门外这对父母的心。西贝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又强迫自己压下。她开始无声地祈祷,向她知道的一切神佛祈祷,哪怕她从不信这些。甘英嵘则站起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中”的红灯,终于“啪”地熄了。
  

  

  
西贝像是被那轻微的电流声击中,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腿却一软,几乎跪下去。她踉跄着扑到门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打开的门缝。
  

  

  
移动病床被推了出来。上面躺着她的悠悠,那么小,那么白,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只剩一团模糊的、裹在绿色无菌单下的轮廓。但西贝的眼睛,像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就钉在了女儿的脖子上??
  

  

  
那里,不再是她熟悉的、纤细柔软的孩童脖颈。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纱布,层层叠叠,像一道粗暴的枷锁,牢牢焊在皮肉上。纱布的边缘,还隐约沁出一点惊心的、暗红色的血渍。
  

  

  
就在那一瞬间。
  

  

  
就在西贝所有的理智、所有学来的上海腔调、所有努力维持的“体面”都被那抹血红击得粉碎的瞬间??一声粗嘎的、生硬的、仿佛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山东土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出了她的牙关:“俺的个娘啊……这遭罪的命啊!”
  

  

  
话音砸在冰冷空旷的走廊上,带着她掖县老家泥土的腥气和绝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西贝猛地住了口,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她惶恐地、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更多即将失控逃窜的乡音。眼睛里面翻涌着后知后觉的惊恐、无法收拾的狼狈,以及更深、更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辨认的痛苦??那痛苦,与眼前女儿惨白的脸无关,似乎通往更幽暗的过去,通往她自己也曾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时刻。
  

  

  
而病床上,甘悠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一片麻药带来的、浑浊模糊的视界里,只看到一个剧烈颤抖的母亲轮廓,和耳边回荡着那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恍惚意识里的、坚硬而绝望的音节。
  

  

  
那句话,连同喉咙被割开的冰冷幻痛,一起烙进了她六岁的记忆里,成为她对这场手术、对母亲、甚至对自身存在最初的,也是最狰狞的注脚。
  

  

  
尧医生第一个走出来,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绿色的手术服前襟,有深色的汗渍。
  

  

  
西贝和甘英嵘立刻围了上去,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尧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他们,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气管切开完成了,气体全部放出了,呼吸及各项指标都正常了。”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孩子现在生命体征平稳,送到监护室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后续感染控制住,就转回普通病房。”
  

  

  
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嘣”地一声断了。不是断裂,而是骤然松弛带来的巨大虚空。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甘英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谢谢……谢谢医生……”甘英嵘的声音也在发抖,握着西贝胳膊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尧医生摆了摆手,想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但看着这对父母瞬间苍老憔悴、仿佛劫后余生的脸,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疲惫不堪。
  

  

  
悠悠的小脸苍白如纸,浮肿未消,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线。她被直接送进了儿科重症监护室。
  

  

  
西贝和甘英嵘只能隔着监护室巨大的玻璃墙看她。那个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几乎被各种仪器和管子淹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西贝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碍,去触摸女儿的脸。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后怕到极致、心疼到极致、又混杂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麻醉药效彻底过去,悠悠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没有焦距。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脖颈处传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生病或打针的、深层的钝痛和强烈的异物感,猛地攫住了她。她无法发出声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气流经过颈部的震动。昏睡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闪回??那把闪光的刀,逼近脖子的画面……红色的碘酒,被死死按住的身体,还有那甜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看到了玻璃墙外的妈妈。
  

  

  
委屈、恐惧、疼痛、被欺骗的愤怒……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嘴巴瘪了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抽泣。幼小的潜意识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脖子被割开了,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出声,不然会裂开,会死。
  

  

  
于是,那眼泪就那样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她眼角滚落,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她只是看着妈妈,用那双盛满了巨大无助和迷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发抖。
  

  

  
西贝的心,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她隔着玻璃,用力地对女儿做口型,一遍又一遍:“悠悠乖……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甘英嵘也红着眼圈,对着女儿竖起大拇指,用唇语说:“悠悠勇敢……真棒……”
  

  

  
悠悠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没看懂。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流着泪,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体力不支,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西贝一直站在玻璃墙外,直到护士来劝,说孩子需要休息,家属也不能一直站着。她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被甘英嵘扶着,慢慢走到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
  

  

  
甘英嵘去买了两份冰冷的盒饭,递给她一份。西贝接过来,机械地扒拉着米饭,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着甘英嵘,用干涩的声音,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
  

  

  
“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悠悠会好起来的。”
  

  

  
像是说给甘英嵘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悠悠好了,出院了,我就给她做红烧肉。做一大碗,让她拌着米饭,吃个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