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那杯永远也等不到的水,和一张无人签字的协议1990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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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烧四十度与那杯永远等不到的水





西贝是倒在自己家门口的。





那天下午,她从华山医院给孙兰送完晚饭回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勉强撑着上了二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对准。门开了,她扶着门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她听见甘悠从里屋跑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女儿惊慌的喊“妈妈你怎么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她躺在自家那张棕绷床上,额头上搭着凉毛巾,身上盖着薄被。窗外天色暗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寒意,可皮肤却又滚烫。她试着动了一下,头剧烈地痛起来。





“妈妈!你醒了?”甘悠的小脸立刻出现在视野上方,眼睛红肿着,写满了惊魂未定,“你晕倒了,吓死我了!我、我摸你头好烫……”





甘悠语无伦次,小手紧紧攥着西贝滚烫的手指。西贝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甘悠立刻懂了,转身跑去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扶起妈妈,把杯子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西贝才勉强挤出声音:“几点了?你……吃饭没?”





“晚上八点多了。我吃了饼干。妈妈你别管我,你发烧了,好烫!”甘悠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我给爸爸单位打过电话了,他说知道了,晚点回来。”





西贝心里那点模糊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知道了”,这三个字,是甘瑛嵘面对家庭突发状况时最标准、也最让人心冷的回应。





不知道又昏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分钟,门口传来钥匙声。甘瑛嵘回来了,带着一身夏夜闷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机油味。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的西贝和守在旁边的女儿,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怎么了?不舒服?”他问,语气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甘悠猛地转过头,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爸爸!妈妈晕倒了!发烧很厉害!我打电话跟你说了!”





“哦,发烧啊。”甘瑛嵘走进来,伸手在西贝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缩回,“是有点烫。吃药了吗?”





“家里退烧药吃完了。”甘悠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明天我去厂医务室开点。”甘瑛嵘说完,顿了顿,似乎觉得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站了几秒,说,“那你看着妈妈,我……我去洗澡。”





他就这样转身去了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甘悠坐在床边,看着妈妈烧得通红却异常平静的脸,又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妈妈晕倒在家门口,高烧不退,他回到家,碰了下额头,说了句“明天开药”,然后就去洗澡了。没有问“怎么晕倒的”,没有说“哪里不舒服”,没有去烧一壶热水,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那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在甘悠心里“咔嚓”一声,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后半夜,西贝的体温一路飙高,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悠悠……药……”,一会儿又含糊地念着“妈……检查……”。甘悠吓得不敢睡,不停用冷水搓毛巾给她敷额头,隔一会儿就试试温度,烫得吓人。她跑去敲卫生间的门,带着哭腔喊:“爸爸!爸爸你出来!妈妈烧得更厉害了!要不要送医院啊!”





水声停了,甘瑛嵘披着衣服出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他又试了试西贝的额头,这次脸色变了变:“这么烫?”





“一直这么烫!越来越烫!”甘悠哭出来。





甘瑛嵘犹豫了一下,看看漆黑的窗外,又看看表,凌晨三点。“这么晚……医院急诊也麻烦。先物理降温吧,天亮了再说。”





他打来一盆凉水,让甘悠继续换毛巾,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就只是看着。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拧毛巾,敷额头,擦脖颈和手臂。他看着妻子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眉,偶尔呻吟。他像个局外人,一个沉默的、不知所措的观众。





甘悠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水盆里。她不是觉得累,是觉得冷,从心底漫上来的冰冷。这个她叫“爸爸”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天快亮时,西贝的体温似乎略微降下去一点,昏昏沉沉地睡了。甘悠累得趴在床边也睡着了。甘瑛嵘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早晨六点半,甘瑛嵘的闹钟准时响了。他起身,关掉闹钟,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睡、脸色潮红的西贝,弯下腰,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西贝,我去上班了。”





西贝在昏沉中,似乎听见了,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睁眼,也没有力气回应。她能感觉到床边的人影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打开,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





没有“你好点没”,没有“要不要喝水”,没有“早饭怎么办”,没有“要不要请假在家陪你”。





只有一句“我去上班了”,平淡得像在通知一个室友。





西贝闭着眼,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她知道甘瑛嵘是什么样的人。厂里谁家有事,他能帮忙绝不推辞;同事有困难,他有时比对自己家事还上心。可对这个家,对他娶回来的妻子,对他生下的女儿,他更像一个定期回来住宿、吃饭、睡觉的房客。他的热心和能量,仿佛在迈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就被自动抽干了,只剩下沉默、被动、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她早就该习惯了。可每一次,当身体最脆弱、最需要一点依靠的时候,这种冰冷的、彻头彻尾的“无视”,还是会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痛得她浑身发颤。





甘悠被关门声惊醒了。她抬起头,看到妈妈脸上的泪痕,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她默默地站起身,去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倒了一杯,轻轻吹温,扶起妈妈。





“妈妈,喝水。”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熬夜的疲惫,但动作稳当。





西贝就着女儿的手,小口喝着温水。那水温透过杯子,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也熨烫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还好,她还有悠悠。这个从她身体里孕育、在她艰难中长大的小人儿,用她稚嫩的肩膀和超乎年龄的懂事,在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撑起了一小片不至于彻底坍塌的天空。





二、冰点、协议与沉默的丈夫





西贝这场病来得凶,去得慢。高烧反复,加上长期劳累透支,医生诊断为严重贫血和神经衰弱,开了病假条,强制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还开了不少营养神经和补血的药。





这一周,是这个家最诡异、也最清晰的“功能失调”展示期,也成了甘悠对父亲认知彻底崩塌的转折点。





甘瑛嵘依然每天上班、下班。他工资是全额上交的,自己只留一点零用,这点西贝从不否认。悠悠生病花钱如流水,他也没二话。偶尔他老家兄弟有急用,他也会跟西贝商量,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在经济责任上,他确实尽了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西贝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额头还是烫,喉咙像着了火。她知道甘英嵘在屋子里走动,声音放得很轻,但这寂静里的每一点动静,反而更清晰地敲打在她昏沉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他端着一个碗,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老长,落在房间里。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他不熟悉的操作说明。他走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碗白粥,但显然水放少了,或者火太大了,粥体呈现出一种尴尬的、半干不稀的状态,边缘甚至有些焦糊的痕迹粘在碗壁上。





西贝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她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说去消化这样一碗看起来就令人沮丧的粥。





甘英嵘站在床边,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失败的粥,又看了看妻子紧闭的双眼和烧得通红的脸。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没有尝试喂她,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端起那碗粥,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重归寂静。那碗糊掉的粥,就像他很多次试图做点什么,却最终无声无息的行为一样,出现,然后消失,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留下一丝更加沉重的、关于“无用”的证明。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西贝在滚烫的昏沉中,竟扯了扯嘴角,想笑。看,这就是甘瑛嵘。永远在“试图”,永远“做不到”,永远留下一地狼藉和更深的失望,然后,沉默地退场。





她闭上眼,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仿佛漂浮起来,时光倒流,倏忽回到了十几年前,机械厂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办公楼楼下。那天,也是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夏日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晒化的黏腻气味。





她抱着才四五岁、吓得瑟瑟发抖的悠悠,拼命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面。一抬头,心脏几乎停跳??五楼天台边缘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不是甘瑛嵘是谁?





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楼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惊呼、议论、劝阻声嗡嗡作响,混着知了歇斯底里的嘶鸣,吵得人脑仁疼。可西贝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甘瑛嵘那张灰败的、近乎绝望的脸,和他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





“瑛嵘!甘瑛嵘!你下来!你看看我!你看看悠悠!”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劈了岔,怀里的悠悠被吓醒,哇哇大哭。





可楼太高,风太大,她的呼喊被撕碎、飘散。甘瑛嵘只是木然地站着,望着远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不是这样。他兴冲冲地回家,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亢奋的红光,吃饭时甚至破天荒地给悠悠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提科长,十拿九稳了!”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老王退了,论技术,论资历,厂里还有谁?胡主任也找我谈了话……”





他口中的胡主任,是当年风头正劲的“革委会”小头目,后来虽下了台,但在厂里仍有势力。西贝记得那些年,甘瑛嵘臂上套着红袖章,跟在胡主任身后,喊口号时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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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厂里那些“有问题”的老技术员、老领导,眼神凌厉,甚至……动过手。她劝过说“别太出头,留点余地”,被他眼睛一瞪:“你懂什么?这是路线问题!是立场!”
  

  

  
后来,世道变了。胡主任下了台,那些被“帮助”过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位置更高了。甘瑛嵘也摘了袖章,埋头技术,仿佛那几年的事从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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