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铁锹与羞耻1991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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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族的耻辱





电话铃是傍晚六点零三分炸响的。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把钝剪刀,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剪断了万体馆二楼的小厨房里最后那点暖意。





西贝正给甘悠煎荷包蛋。灶台上的铁锅滋滋作响,蛋清在热油里翻滚,边缘刚泛起焦黄的蕾丝。甘悠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厨房门口最后一点天光背诗,声音细细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铃声突兀插进来,像道裂帛。





西贝心头猛地一沉。这时间点,谁会往家里打电话。她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五斗橱前拿起听筒时,指尖冰凉。





“喂?”





电话那头是死寂。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破风箱漏气,又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喂?哪位?”西贝又问,心脏悬到嗓子眼。





“西贝??”





是母亲孙兰的声音,可那声音完全变了调,劈裂、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烙铁上滚过,带着焦糊的疼痛和毁灭的气息:“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出了天大的事了!我这老脸……要被她活活撕下来扔进黄浦江了!”





“妈,出啥事了?你慢慢……”





“慢不了!慢不了!”孙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耳膜,“是西敏!是你那个好妹妹!她偷人!偷了个野男人!还怀上了!宫外孕!大出血!现在躺在医院里!是那个姘头打电话来,让咱们去交钱、去收尸!!”





“偷人”、“宫外孕”、“大出血”、“姘头”??这些词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砸进西贝耳膜。她握着听筒,指尖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焦糊味从厨房飘出来。





“妈,在哪家医院?人怎么样了?”





“我哪知道!在虹桥妇幼!306床!你去!我没脸去!我死也不会踏进那个脏地方!”





孙兰的声音里爆出滔天的恨意,可那恨意底下,是藏不住的恐惧和崩溃:“你是大姐!这个家现在只有你还能出面!你去看看那个讨债鬼是死是活!问问她,知不知羞!知不知耻!”





电话挂了。





忙音短促尖锐,像把小锤,持续敲打着西贝耳膜。她站在原地,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好几秒没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甘悠背诗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杂音。





“妈妈,蛋焦了。”甘悠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





西贝猛地回过神,冲回厨房关掉炉子。锅里的荷包蛋边缘已经焦黑,冒起呛人的烟。她手忙脚乱地端锅,滚烫的锅沿烫了手指,她“嘶”了一声。





“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西贝匆匆冲了冲手,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悠悠,妈要出去一趟,去你姥姥家。你自己在家,把饭吃了,吃完记得吃药。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你困了就自己睡,门锁好。”





“妈妈,出啥事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听话。”





她转身进房间,换衣服的动作快得发慌,像在逃。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时,手指还在抖。临出门前回头,甘悠站在昏暗的厨房门口,瘦小的身影被渐浓的夜色衬得格外单薄。





西贝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哑声重复:“锁好门。”





她几乎是跑下楼的。傍晚的万体馆周边,梧桐叶的影子在路灯下鬼影幢幢。脑子里乱糟糟的??西敏惨白的脸、血、那个叫“阿戴”的名字、母亲崩溃的声音??各种可怕的画面和声音绞在一起。





推开永嘉路娘家门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客厅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父亲西林像一尊泥塑,坐在八仙桌旁闷头抽烟。劣质烟草的烟雾浓得化不开,笼着他铁青的、沟壑纵横的脸。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母亲孙兰则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在狭窄的屋里急促地踱步。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肉里,留下暗红的印子。虽已病退,但那张平日里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电力局干部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那眼里没有泪,只有烧干后的、骇人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与绝望。





看见西贝进来,孙兰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大女儿。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有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依赖,有被至亲背叛的滔天羞愤,有寻求确认的绝望,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迁怒的审视。





“妈……”





“你来了。”孙兰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你都知道了?”





西贝沉重地点头,看了一眼父亲。西林依旧沉默地抽烟,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同样剧烈的震荡。





“我孙兰活了这辈子??”孙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伤,是极致的愤怒在冲撞她的声带,“十三岁参加革命,枪林弹雨里没皱过眉头!嫁给你爸,从山东到上海,白手起家,养活你们四个,啥苦没吃过?啥委屈没受过?我争强好胜了一辈子,要脸要面了一辈子!没想过……没想过临老要被自己亲生的闺女,用这种最下作、最不要脸的法子,把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让人踩!让全弄堂的人看笑话!看咱西家出了个偷人养汉的破鞋!”





“妈!你冷静点!”西贝听着母亲用如此不堪的字眼形容妹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冷静?你叫我咋冷静?!”孙兰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愤怒的堤坝,滚滚而下,却不是温热的,而是滚烫的,带着烧灼般的恨意,“她对得起谁?对得起韩杰?韩杰再不贴心,钱一分没少往家里拿!对得起璐璐?璐璐以后咋做人?对得起我们这两张老脸?我有啥脸面出门?有啥脸面见亲家?见邻居?见单位里的老同事?他们会在背后咋戳我的脊梁骨?说孙兰教育出来的好闺女,偷男人偷到医院里去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摇晃,几乎站不住。西贝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孙兰却猛地挥开她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没脸去!我死也不会踏进那个脏地方,去看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孙兰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西贝脸上,那是一种命令的、不容置疑的、混合着托付与切割的复杂眼神,“你是大姐!这个家,现在只有你还能出面!你去!你去医院看看那个讨债鬼!看看她是死是活!”





“妈,我去可以,但你别这样,身体要紧……”西贝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揪紧了。母亲的肝硬化最忌情绪激动。





“我身体?我身体顶好!还没被那个讨债鬼活活气死!”孙兰惨笑,转身踉跄走到五斗橱前,哆哆嗦嗦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几个表皮已经发皱、失了水分的苹果,还有一瓶玻璃瓶装的麦乳精,标签都泛黄了,一看就是放了不知多久、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几乎是把这个寒酸的网兜砸在西贝怀里:“拿着!带过去!算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后一点情分!告诉她,我没这个闺女了!让她……让她以后自生自灭!是死是活,跟西家再没关系!”





那网兜很轻,砸在怀里却重若千钧。苹果冰凉的、略带腐烂软塌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那瓶麦乳精沉甸甸地坠着。西贝低头看着这寒酸到近乎讽刺的“营养品”,又抬头看着母亲那张被羞愤、绝望和母性的本能撕扯得近乎扭曲的脸,看着父亲沉默如山的、却同样写满耻辱和疲惫的背影。





那一刻,她全明白了。





母亲叫她来,不是商量,不是求助,而是宣判。宣判西敏的“罪”,并指派她??这个家里最“懂事”、最“可靠”、也最“应该”去收拾烂摊子的人??去执行探望(或者说,确认与切割)的仪式。这袋东西,不是关怀,是祭品,是划清界限的象征,也是母亲内心无法彻底割舍那点血脉牵连的、悲哀的证明。





所有的震惊、混乱、对妹妹身体的担忧、对家庭声誉的恐惧、对父母状态的焦虑……最终都被肩上这骤然压下的、冰冷的、名为“长女的责任”和“家族耻辱的承载者”的重担,压成了一片麻木而尖锐的钝痛。





她没再说话,只是拎起那袋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东西,转过身,走出了那扇弥漫着耻辱、愤怒与无尽悲哀的家门。





背后,是母亲终于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仿佛呕出心肺般的啜泣,和父亲一声重过一声的、仿佛要将所有难以言说的耻辱都咳出来的闷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上海。西贝走出永嘉路,站在街边,晚风带着黄浦江方向传来的、潮湿闷热的气息。她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该往哪个方向去坐车。





去虹桥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照着这座城市夜晚的繁华与躁动。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那通电话和那袋苹果牵引着,漂向一个她极度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去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难堪真相的地方。





二、病房与尘土记忆





虹桥区妇幼保健院是栋老旧的五层楼,墙面上的水渍在昏暗的路灯下勾勒出难看的图案。三楼妇产科病房的走廊,比永嘉路家里的气氛好不了多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血腥气、奶腥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的味道。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磨石子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西贝的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发出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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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走在一条通向审判台的漫长通道上。
  

  

  
306床,靠窗。
  

  

  
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越过其他病床上或昏睡、或低声呻吟、或麻木呆坐的女人,落在靠窗那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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