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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医院走廊的寂静是种有重量的东西。
它压在耳膜上,压在眼皮上,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被。陈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形状像狗的污渍,数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每次跳动,都像在胸腔里敲一下闷钟。而每次跳动之后,紧随其后的,是那团冰冷的搏动??引魂针的搏动。温热和冰冷,交替着,在他身体里上演一场永不停歇的二重奏。
他试过睡觉。闭眼,深呼吸,数羊,什么都不想。但一闭眼,黑暗里就浮现出那扇窗户,那点幽蓝的光,像一颗悬在夜空的、不怀好意的星星。然后耳朵就开始嗡嗡作响,不是耳鸣,是某种更低频的、持续不断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发出的白噪音。
陈默坐起来,背靠着床头。留置针在手背上刺得有点疼,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胶布的位置。输液袋里的液体快滴完了,剩个底,在透明的袋子里微微晃动。
他看向窗户。
外面还是黑的,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从浓稠的墨黑变成了深灰。居民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扇七楼的窗户依然漆黑,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点光没有再亮起。
但陈默知道,它就在那里。或者,是别的什么,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打开那个幽蓝的状态面板。同步率涨到了0.9%,稳定性跌到了70%。趋势没有变,依然在朝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滑行。
面板的最下方,之前全是灰色的按钮,现在有一个微微亮了起来。
【通讯(冷却中:19:58:32)】
冷却?意思是刚才那次通讯不是免费的,需要等二十个小时才能再用?那谢七爷主动联系他,算不算用掉了这次机会?还是说,主动通讯和被动接收是两套系统?
陈默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规则,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他像个被突然扔进深水里的旱鸭子,周围全是水,不知道哪边是岸,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岸。
他关掉面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李伟带来的课本,最上面是物理,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旁边是那袋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还有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陈默伸手,拿起手机,按亮。
时间是凌晨4:07。还是没有新消息。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谢必安”三个字。
页面转了一会儿,跳出结果。
大部分是百科词条,讲的是民间传说里的白无常,本名谢必安,和范无救是搭档,专司勾魂索命。再往下翻,是些网络小说、游戏角色的介绍,还有几个灵异论坛的帖子,标题耸人听闻,点进去一看,全是瞎编的鬼故事。
没有有用的信息。
陈默想了想,删掉“谢必安”,输入“幽都”。
这次的结果更杂。有游戏的地图,有小说里的设定,有影视剧的截图,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像是古迹的照片,配着“疑似汉代幽冥建筑遗址”之类的标题。
他继续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扫过一行行无关的条目。然后,在第三页的末尾,他看见了一条。
是一个很小众的论坛,叫“异闻录”,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听说过“数字来世计划”?】
发帖时间:2021年7月3日。
楼主ID:夜航船。
帖子内容很短:
听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有个秘密计划,叫“数字来世”(DigitalAfterlife)。说是用超级计算机模拟一个虚拟世界,把人死后的意识上传进去,实现永生。后来计划泄露,被叫停了。但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个计划其实没停,只是转地下了,而且……可能不止美国在做。
有人知道更多吗?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下面的回复只有三条:
1楼:又是个看科幻看疯了的。
2楼:楼主说的是“阿卡西记录计划”吧?那是伪科学,骗钱的。
3楼:我听说中国八十年代也有类似的项目,代号“枉死城”,后来不了了之了。楼主小心□□。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枉死城。
谢七爷说,他掉进去的地方,就是“枉死城”。幽都第七区,灵魂回收与再处理中心。
巧合?
他点开发帖人的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个人信息,最后登录时间停在2021年7月5日,之后再也没有活动过。像是注册了这个号,发了这个帖子,然后就消失了。
陈默盯着那个ID,夜航船。名字取自明代张岱的《夜航船》,一本记载奇闻异事的书。
他退出来,想再搜搜“数字来世”或者“枉死城项目”,但刚输入“枉”字,浏览器就卡住了。页面一片空白,中间一个旋转的圆圈,转了几圈,弹出一行字:
网络连接错误,请检查网络设置。
陈默皱了皱眉。医院的Wi-Fi虽然慢,但不至于断。他退出浏览器,重新打开,还是空白。他点开微信,能打开,但消息发不出去,一直转圈。
信号被屏蔽了?还是手机坏了?
他抬头,看向窗户。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居民楼的轮廓清晰了一些。那扇七楼的窗户,依然黑着。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不是从窗户那边来的。是更近的地方。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隔间里,在他周围。
陈默的背脊绷紧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帘子,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扫过床底。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和越来越亮的晨光。
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像有个人站在他背后,贴得很近,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可他回头,背后是墙,墙上挂着呼叫铃,一根红色的拉绳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陈默盯着那根拉绳。
它在晃。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帘子垂着,空气几乎是凝滞的。
但拉绳在晃,从左到右,缓慢地,有节奏地,像钟摆。
他屏住呼吸,盯着看。
晃动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厘米,但确实在动。而且越来越快,从缓慢的摆动,变成了急促的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绳子的另一端拉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像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嘶??嘶??一声接一声,从拉绳的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想喊,想按呼叫铃,想跳下床冲出去。但动不了,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红色的拉绳,在空气里疯狂抖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然后,拉绳末端的塑料手柄,忽然转了一下。
慢慢地,逆时针转了半圈,停住。又顺时针转了一圈,停住。像有人在把玩它。
陈默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叫护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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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拉绳不动了。
刮擦声也停了。
一切恢复寂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拉绳传来的,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和之前谢七爷的声音一样,但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看见……你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新鲜的……魂……”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锚点……不稳……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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