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十七年前的灰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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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从窗外渗进来,先染灰了天空的边缘,然后吞没楼宇的轮廓,最后才漫进病房,像涨潮的水,一寸一寸,淹没了日光灯惨白的光。
陈默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眼皮外从亮到暗,最后只剩下走廊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切在帘子下的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李伟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只记得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椅子轻轻挪动,脚步声远去,帘子被小心地拉严实。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应该睡一会儿。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合眼。身体很累,骨头像散了架,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锅烧开的油,无数念头在里面翻滚、炸裂、滋滋作响。
食尸鬼。刘医生。魂晶。2009年春天的怪事。□□急切的眼神。李伟手心里那颗幽蓝的石头。
还有,十九小时后就会停跳的心脏。
陈默翻了个身,监测仪的导线被扯动,电极片在皮肤上撕扯了一下,有点疼。他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
胸口那团冰冷的存在感,在夜晚变得更清晰了。它随着心跳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嵌在肉里的、不属于他的心脏。而那枚引魂针,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枚定位的锚,扎在他的灵魂深处,链接着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谢七爷的话:
“你的心脏不只是器官,它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如果心脏是锚点,那这具身体是什么?船?还是……牢笼?
陈默抬起手,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年的手,应该拿笔,打球,牵女孩子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沾过魂晶,摸过食尸鬼的触须,掰断过可能是追踪器的静默贴片。
也差点,扼死过他自己。
他放下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德州的夜晚不算繁华。远处商业区有零星的霓虹,近处的居民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几扇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吞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陈默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暗着的窗户里面,在街道的阴影里,在下水道的深处,在一切活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像地下室那只食尸鬼。
像占据刘医生身体的怪物。
像谢七爷说的,从幽都跑出来的恶灵。
它们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以为是幻觉,是噩梦,是自己疯了。
陈默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看不见,听不见,活在正常的、安稳的、虚假的世界里。
可现在,他看见了。
而且,他被看见了。
胸口那团冰冷猛地一跳,比之前更剧烈,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与此同时,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从稳定的70,突然蹦到了90,100,110……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绿色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像一匹受惊的马。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心跳加速,胸口很平静,只有那团冰冷在搏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监测仪在报警。滴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帘子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帘子被猛地掀开,夜班护士冲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回事?”护士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脸色变了,“心率130?你感觉怎么样?胸闷吗?头晕吗?”
陈默摇摇头:“没有。”
“没有?”护士皱眉,伸手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躺下,我给你听听。”
她拿出听诊器,贴在陈默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陈默身体微微一僵。
护士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听诊器,盯着监测仪,又看看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奇怪……”她喃喃自语,“心跳听起来很正常,但仪器显示这么快……是不是电极片松了?”
她检查了一遍电极片,都贴得好好的。她又检查导线,接口,都没问题。可监测仪上的数字依然在110到130之间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你等等,我去叫值班医生。”护士说完,匆匆出去了。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不是他的心脏,是那团冰冷的东西。它在搏动,而监测仪捕捉到的,是它的信号。那不是心率,是某种更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节律。
几分钟后,护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睡眼惺忪,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
“什么情况?”医生问。
护士解释了一下。医生检查了监测仪,又给陈默听了心跳,同样一脸困惑。
“先打一针镇静剂吧,”医生最后说,“可能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心动过速。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看看。”
护士去准备针剂。陈默没说话,任由他们摆布。针扎进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带着一种沉重的倦意涌上来。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帘子重新拉上,病房恢复寂静。
镇静剂开始起作用。陈默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缓缓下沉。在最后一点清醒里,他看见监测仪上的数字,慢慢降了下来。
100,90,80,最后停在72。
稳定,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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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片灰烬里。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悬浮着。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漂浮的、像雪花一样的灰烬,缓慢地,无声地,在虚空中旋转,下落。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蓝光,和那些灰烬形成鲜明的对比。胸口的位置,那枚引魂针在发光,幽蓝色的,像黑暗里的一盏孤灯。
这不是幽都。
幽都有齿轮,有数据流,有忘川,有奈何桥。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烬,和死寂。
他试着移动。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随着他的意念缓缓向前飘去。灰烬擦过他的身体,没有触感,像穿过一团雾。
飘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引魂针那种幽蓝的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像烛火。光在灰烬中摇曳,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陈默朝着那光飘去。
越近,光越清晰。那不是什么烛火,是一堆……篝火?不,也不是篝火。是几样东西在燃烧:一本相册,一件婴儿的连体衣,一个拨浪鼓,还有几张纸。
火焰是橘黄色的,很温暖,但燃烧的东西却不被烧毁。相册的封面是透明的塑料,在火里卷曲,融化,但又不断重新凝固。婴儿服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图案,火舌舔过,布料完好无损。拨浪鼓的木柄在火里发黑,但鼓面依然鲜红。
那些纸,是信纸,写满了字。陈默想凑近看,但字迹在火里扭曲,模糊,看不清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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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燃烧着,没有声音,只有光,和热。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背对着他,肩膀挨着肩膀,靠得很近。是一男一女,都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衣服??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碎花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们在说话。陈默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女人说着说着,忽然低头,肩膀耸动,像在哭。男人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很温馨的画面。如果忽略周围无边无际的灰烬,忽略他们身后那堆永不熄灭的怪火,忽略他们身体也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事实。
陈默想绕到他们前面,看看他们的脸。但他一动,那两个人突然同时转过头来。
陈默的心脏??如果梦境里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张脸。
女人的脸。秀气的眉眼,温柔的嘴角,左脸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在□□喝醉后的咒骂里听过无数次,在他自己模糊的、一岁之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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