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人家只是路人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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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燃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侧过头。手臂上的纱布睡歪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学友旅社的窗帘不遮光??深蓝色的布被太阳一照,透出一种脏兮兮的靛青色。对面床上,林远还没醒。蜷着身子,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被子只盖到腰。他的校服外套搭在床尾,白色的T恤上还能看见那些淤青透过来的颜色。
宋星燃坐起来。床垫吱呀了一声。林远没动。呼吸很深很慢??不是睡得沉,是身体在补那些被恐惧烧掉的力气。
宋星燃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七点十二分。九点半上课。
他去洗手间,用左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除了头发有点乱,除了右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他拿牙刷的时候换了左手。不太顺手,但能刷。
出来的时候林远已经坐起来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干什么。
"醒了?"宋星燃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洗漱去。等会儿先吃早饭。"
林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宋哥。"他第一次这么叫。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试一个词的重量。"我……等会儿回学校吗。"
"回。"宋星燃在床沿坐下来,"但回学校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林远抬起头看他。
宋星燃把手机递了过去。
"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林远的眼睛定住了。他盯着那只手机,像盯着一枚没拉保险的手雷。手指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昨天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宋星燃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你爸妈知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让学校通知他们,不如你自己说。"
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在怕什么。"宋星燃的语气没有变,像昨天晚上在台阶上一样??平。"谁家的父母会不心疼自家孩子。你说出来,他们会心疼你。你不说,他们才会更担心。"
林远的手慢慢伸过来。指尖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他接住了。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那种在田间地头说话练出来的大嗓门。"喂?哪位?"
林远张了一下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说话??"
"妈。"
这一个字出来,林远的眼眶就红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然后那个大嗓门一下子变了调??"远远?!你用的谁的手机??你怎么了??"
宋星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巷子里那排早点摊的塑料棚上,红白蓝白地晃着。他没去听林远说了什么??只是背对着,给他一个不打量的空间。
过了大概十分钟。
"……我没事。真的,妈。"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们不用过来??"
"让她过来。"宋星燃转过身。
林远捂着听筒看他。
"让她过来。"宋星燃又说了一遍。
林远松开手。"妈。你们……过来一趟吧。在我们学校门口。"
挂了电话。手机搁回床头柜上。
林远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怕。
宋星燃把校服外套拿起来,递给他。
"走吧。先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巷子口的早点摊卖油条和豆浆。宋星燃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塑料凳很矮,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油条刚出锅,外皮酥得掉渣。
林远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但他在吃??不是在抗拒食物。
吃完,宋星燃领着他出了巷子,没往学校走,往相反的方向。
"去哪儿?"
"县医院。"
林远停下脚步。"我不用??我没受伤。"
"你有。"宋星燃没停,"只是不都在外面。"
县医院在城关镇的西边。一栋五层的白楼,门口挂着"远安县人民医院"的牌子。宋星燃挂了外科的号。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的队。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她让林远把衣服撩起来。
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照做了。
衣服撩到锁骨的时候,医生的笔停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林远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然后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写字的力很大,纸都凹进去了。
"什么时候的?"
林远没说话。
"旧的已经退了。"医生的手指悬在林远肋下那块黄色的旧淤青上方,没碰到,"这是两周前的。这个是最近的??三四天。"她指了指锁骨下面那块拳头大的紫印。
"医生。"宋星燃说,"能不能开一份伤情鉴定报告。"
女医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远。然后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下一个??稍等一下。"
门关了。
"伤情鉴定不是随便开的。"她把笔放在病历本上,"要派出所的委托书。你哪个学校的?"
"远安一中。"宋星燃说,"昨天已经去过派出所了。城关派出所。"
女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重新翻开病历本。
"转过去。"她对林远说。
林远转过去。她开始量那些淤青的尺寸??用软尺,一个一个,精确到毫米。锁骨下十一乘八。肋下三乘以十二。后背上还有四个,大小不一,新旧不一。她记录了每一个,然后用手机拍了照。
开鉴定报告的时候,她在"检验所见"那一栏写了很长的一段。然后推到林远面前。"签个字。"
林远签了。林远。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从医院出来。阳光已经很亮了。宋星燃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卫室外面。
男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脸被太阳晒成了红褐色,眼角的皱纹很深??他叫林德厚,四十二岁,种了大半辈子地。女人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苹果。刘翠芬,比丈夫小一岁,嫁过来二十年,头一回来县城的学校。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是学校不让进,是那种庄稼人第一次到城里来、怕给人添麻烦的拘谨。
"爸。妈。"
林远的声音变了。不像在打电话的时候那种堵??而是变成了很小,很窄,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
林父大步走过来。林母跟在他后面,塑料袋里的苹果撞在一起。
"你这孩子??"林父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打,但停在了半空中,"你多大了?啊?你十六了!还这么不懂事!你知道家里多担心??你妈的电话差点摔地上??"
林远的肩膀往里缩。
宋星燃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林远前面。
"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很稳,"你们先别着急。"
林父的手还举着,但眼神从林远身上移到了宋星燃脸上。他看到了宋星燃右手臂上缠着的纱布。
"你是??"
"高三的。我姓宋。昨天晚上的事我跟林远一起在场的。"宋星燃说,"叔叔,这事儿不是林远的问题。他是被人欺负的。"
林父的手慢慢放下来。
林母往前走了一步。她比林父矮半个头,嘴唇一直在发抖。"远远,你身上??"
"妈,我没事??"
"你让我看看。"林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
林远不动。林母伸出手,把他校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锁骨下面那块淤青,在日光下紫得很刺眼。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堵在嗓子眼里的哽。她用手捂住嘴,指节发白。
"是哪个??是哪个杀千刀的??"
"妈??"
林父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又刻了一遍。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能给儿子出头的??没钱,没势,连找学校理论都不知道该找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攥拳头。
宋星燃看着他,然后把手机掏出来。
"叔叔。"他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昨天晚上我录的。周铭??就是那个欺负林远的学生??在宿舍里逼他做事、踹他、骂他的录音。"
林父把手机接过去。他不太会用智能机。屏幕上的播放键,他用粗糙的拇指戳了两下才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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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放出来。
周铭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让你去接洗脚水没听见吗"、"踹你怎么了"、"装什么死"??然后是林远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哭,是那种被压碎了之后的闷响。
林父的手在抖。不是手指在抖,是整个手掌在抖。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跟着他的手在一起震。
"发给您。"宋星燃说,"您留好。"
林父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机还给了宋星燃。嘴唇动了两下,想说谢谢,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孩子,谢谢你。"
声音是哑的。
林母还在哭。林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去扶他妈的胳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宋星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了。
"叔叔阿姨,你们先陪陪林远。"他把手机收好,"学校那边应该很快会有人来通知你们进去的。我先回去一趟。"
他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你爸妈刚才不是在怪你。只是在担心你,不知道怎么表达。你不要多想。听到了吗。"
林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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