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色郁金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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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天阴而不雨,空气里裹着黄浦江吹来的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霞飞路“时光留影”照相馆门口。
沈毅行下车前,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军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体面人。
他从前座拿起一束红郁金香,花是陈铭一大早就去法租界花店里挑的,说是“最贵的那种”。
“少帅,您一个人进去?”陈铭试探着问。
“人多了,她又要说咱们欺负她。”沈毅行推开车门,“你在外面等着吧。”
“可是??”
“等着。”
沈毅行推开了照相馆的门。
铜铃轻响,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馆内的光景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那种常见的照相铺子??没有俗气的背景布,没有千篇一律的布景道具??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分明,像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窗。
申城的老弄堂,雨中的外白渡桥,江南水乡的乌篷船,爱丁堡的灰色石街,巴黎塞纳河畔的书摊……每一张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显影药水味,混着旧木头和纸墨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许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低头擦拭一只老旧的蔡司镜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暗纹提花,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瓷白。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毅行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微怔,那双凤眼像结了霜,全是冷意。
“许小姐。”沈毅行把花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全是刻意打磨过的诚恳,“我是专程来道歉的。前天晚上的事,是我御下不严,让你受了大委屈。”
红郁金香在柜台上开得热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衬着暗色的木质柜台,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许薇薇的目光掠过那束花,没有停留。
“歉意收到了。”她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笃定,“花请拿回去。我这里不适合摆这么鲜艳的东西。”
不是“不需要”,不是“不用了”。是“不适合”。
沈毅行没有离开。
他知道,如果转身走了,这扇门以后就再也推不开了。
于是他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转过身,开始在店里踱步,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每一张照片。
走到一幅爱丁堡城堡的照片前,他停住了。
照片里的城堡立在灰色的山岩上,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有一束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城堡的塔楼上,像神的注视。
“我在保定军校时,有个英国教官,是爱丁堡人。”沈毅行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总跟我们说,爱丁堡的风大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透。可他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
“许小姐在那里求学,一定见识不少吧?”
许薇薇放下镜头,拿起柜台上一叠裁好的相纸,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