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红磨坊的午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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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照相馆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许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拭一只老旧的徕卡镜头。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起,清脆得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头,看见沈毅行站在门口。
他这次手里没拿花,只提着一篮子水果??红通通的李子,金灿灿的南洋菠萝,粉嘟嘟的水蜜桃,用白色的蕾丝巾裹着,系了一个讲究的蝴蝶结,洋气得很。
“许小姐。”他的声音比往常温和,像是刻意放低了音量,“路过,顺便看看你手上的伤。”
路过。
霞飞路在法租界,司令部在公共租界和华人区的交界处。这两个地方之间,隔着半个申城的路程。
许薇薇下意识摸了摸缠着纱布的小臂。
“好多了。医生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倦意,“谢谢少帅关心。”
沈毅行把果篮放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昨晚之后,他们还有没有再来?”
“没有。”许薇薇摇头,“应该是不敢了。”
“不敢最好。许家昌和许家盛那两个人,酒醒了是软蛋,灌了黄汤就是疯狗。下次再遇到,不要跟他们硬碰。打电话到司令部,找陈铭,他会安排。”
许薇薇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许薇薇的目光落在那个果篮上。
“少帅要是不忙??我知道附近有家西餐厅,叫‘红磨坊’,不大,简餐做得不错。就当……感谢您昨晚帮忙。”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毅行也有些意外看着她的凤眼里荧荧的光??带着点紧张,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挣脱的小兽。
“好。”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客随主便。”
***
“红磨坊”西餐厅在霞飞路尽头的一条横街上,离照相馆不过三百步的距离。
地方不大,门面也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暗红色的墙纸,深色的木质护墙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荡。
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放一首沈毅行叫不上名字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夫妇,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法文报纸,咖啡杯已经见了底。
许薇薇和服务生点了两份简餐,又要了一壶新煮的咖啡。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桌布上压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枝白色小花。
咖啡先上来。深褐色的液体从壶嘴里缓缓流出,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和果酸的明亮。
“你喜欢喝这家的咖啡?”沈毅行抿了一口不算浓酽却自带回味的咖啡。
“这家的咖啡水平一般,谈不上喜欢。我在爱丁堡时有一家真正喜欢的咖啡店。”许薇薇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店老板是个意大利老头,烘豆子的手艺一绝。我回国的时候,买了一整年的存货。”
“一整年?”沈毅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存得住?”
“密封好了,放在阴凉处,问题不大。不过现在已经喝了大半了。省着点的话,还能撑三个月。”
“在英国待了几年?”
“四年。”许薇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本来准备在爱丁堡念完博士的,都申请到奖学金了。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许薇薇沉默了一瞬。
“因为许大年说,他身体不好,要我回来,不想我离他太远。”
她没有说“我爸”,说的是“许大年”。
沈毅行没有追问,只是又抿了一口咖啡。
“结果呢?”
“结果我回来了,他身体又好了。”许薇薇的声音淡淡的,“说要让我认祖归宗,又说再等等。我说要不还是回英国去,他说现在战事紧,不放心我在外面。”
许薇薇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然后他就死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钢琴曲换了一首,比刚才的更慢,更柔,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
“昨晚的事,真的多谢了。”许薇薇再次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如果不是你……”
“分内之事。”沈毅行打断她,语气平静,“在我的地界上,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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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之后,沈毅行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忽然问:“他们骂你……你准备怎么办?”
许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蒙上了江南深秋的雨雾,朦朦胧胧的。
“不怎么办。”她的声音充满无奈,“还是算了。”
“算了?”
“从小到大,‘野种’、‘私生女’、‘来路不明的东西’??这样的词,听得太多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了形的,“许大年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保护过我。现在他死了,我还跟那些人较什么劲呢?”
她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水底下压着克制的涌动,沈毅行听得出来。
“我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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