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重新被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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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薇再次踏上申城的土地时,天正在下雨。





不是北平那种干燥的、带着沙尘的雨,是申城特有的雨??细密、黏腻,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脂,贴在皮肤上、衣服上,甚至是每一个毛孔里。





许薇薇站在火车月台上,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看着雨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斜斜地落下来。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半夜。她坐在林晚的车里,看着申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她又回来了。





“许小姐,车在外面等。”萧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也撑着一把伞,肩上挎着一只皮质的公文包。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洼。





“萧先生,这次麻烦你了,还陪我跑一趟。”许薇薇转过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萧景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许薇薇没有多问。





“走吧。”萧景接过她手里的皮箱,“陈翰生教授约了下午三点,在圣约翰大学的图书馆见面。趁时间还早,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许薇薇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上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子是萧景让汉口堂口的兄弟提前安排好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话不多,车开得稳。





车子驶入法租界的时候,许薇薇的心跳快了几拍。





霞飞路。照相馆。帅府。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面掠过。





照相馆的门还是封着的。木板钉得死死的,上面贴着法租界工部局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边角翘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





橱窗里她挂的那些照片??雨中的外白渡桥、弄堂口的馄饨老头、爱丁堡的灰色石街??全被木板挡在后面,看不见了。





许薇薇别过脸,不再看。





车子没有在霞飞路停留,直接开到了法租界的一家旅馆门口。





“和平旅馆”。名字起得好,但门面不大,不显眼,不容易引起注意。





萧景选这里,是经过考虑的。





“许小姐,你先休息一会儿。下午我来接你。”





许薇薇点了点头,拎着皮箱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跟她之前在帅府住的那间房有点像。





她把皮箱放在床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对面是一家面包房,飘来一阵烤面包的香气,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让人莫名地想家。





可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许薇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天色亮了一些,才转身去收拾行李。





下午两点半,萧景准时来接她。





圣约翰大学在法租界的西边,是一所教会学校。校园不大,灰砖红瓦的小楼,爬满青藤的院墙,石子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绿的穹顶。





许薇薇走在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手里抱着书,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校园里才能看到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在爱丁堡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校园,这样的石子路,这样的笑声。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翰生教授是圣约翰大学化学系的主任。”萧景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公开身份是教授,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支持抗日活动。长江抗日救国联合会的很多物资,都是通过他的渠道运出去的。许先生跟他合作了很多年。”





“他可靠吗?”





“可靠。”萧景的语气很笃定,“我养父在世的时候,跟他打过多次交道。许先生也信任他。这次联络他,是汉口堂口的兄弟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的。联合会出了事以后,他就彻底隐藏起来了,连我们青帮都差点找不到他。”





图书馆在校园的东北角,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圣约翰大学图书馆”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萧景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很安静。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沉默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账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萧景一眼,又看了许薇薇一眼。





“找谁?”





“陈翰生教授。”萧景说,“他约了我们。”





老头儿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门口。





“陈教授在里面。”老头儿说完,转身走了。





萧景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书,有些放不下的摞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厚厚的文献资料,一盏翠绿色的台灯亮着,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椭圆形的光。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皱纹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陈教授?”萧景走上前,“我是汉口青帮的萧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原来是萧堂主。”陈翰生站起来,伸出手,跟萧景握了握,又转向许薇薇,“想必这位就是许大年的千金?”





“陈教授好。我是许薇薇。”





陈翰生打量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像。你长得像你父亲。尤其是眉眼。果然是故人之子啊!”





许薇薇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像许大年。





“坐吧。”陈翰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这里简陋,你们别嫌弃。”





三个人坐下来。陈翰生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去年的龙井,香气已经淡了,但喝在嘴里还是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陈教授,我父亲的事,萧堂主已经跟我讲了一些。”许薇薇开门见山,“汉江码头仓库里的那批物资,是替联合会囤的。联合会现在还需要这批物资吗?我们还需要继续留存仓库里的货物吗?”





陈翰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需要。但联合会目前还不能提货,因为情况有变,比之前复杂得多。”





“怎么个复杂法?”





“联合会在北平的据点被查抄后,军警一直在追捕我们的人。陈翰生这个名字,现在不能用了。我已经改了几次身份,换了几个住址。联合会的事,现在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不是不需要物资,是不敢运。一冒头,就会被抓。”





许薇薇攥紧了手指。





“那批物资的价值不用我多说。许先生替我们囤了这么久,现在他不在了,我们不能让这批物资烂在仓库里。但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提货时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许薇薇问。





“等。”陈翰生叹了口气,“等形势变化,等军警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窗口期。”





“陈教授,冒昧地问一下。”萧景忽然开口,“据我所知,联合会在申城不止您一个人。还有谁?”





陈翰生的目光微微一凛,看着萧景,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萧堂主,不是我不信你。但这个节骨眼上,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恕我无可奉告。”





“您的担心我明白。”萧景的语气很诚恳,“但我替许先生守着这批物资,守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守下去。我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手。内乱当前,汉口码头的行情一天一个变化,不是催您,是想心里有个数,好作准备。”





陈翰生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最迟年底之前。”他说,“会有人来接手。萧堂主只要撑到年底,就可以缓口气了。”





“什么人来接手?”许薇薇问。





陈翰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叫方远,是联合会的创始人之一。他现在人在香港,去那里是筹措资金和渠道的。等他那边准备好了,就会来接手这批物资。”





许薇薇愣了一下。





方远。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我从没听我父亲提过??”





“你父亲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陈翰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替联合会做的事,都是在保护我们这个国家不受侵犯,保护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不被日本人屠戮!有很多事都是默默做的,不光你不知道,更多的老百姓都不知道。你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无名英雄!”





许薇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她想起父亲遗嘱里写的“用这些钱做善事”,以前以为“善事”是捐给孤儿院、修桥铺路那种。





现在她才知道,父亲说的“善事”,比那大得多,也比那危险得多。





“陈教授。”许薇薇抬起头,“那批物资,我会替父亲继续守着。等方先生来了,一并交给他。”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愧是许大年的女儿,明大义,敬佩敬佩!”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





临走前,陈翰生忽然叫住许薇薇。





“许小姐。”





“嗯?”





“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许薇薇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它流。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





许薇薇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下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





萧景站在她旁边,撑开伞。





“走吧。车在门口等。”





两个人撑着伞,沿着石子路往外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着小鼓。





走出校门的时候,许薇薇忽然停住了。





校门口的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





那辆车她太熟悉了。





沈毅行的车。





许薇薇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车门推开,沈毅行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军便装,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他站在雨中,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看着许薇薇。





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咬着牙,下颌骨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许薇薇的手指攥紧了伞柄。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沈毅行的场景??也许是在报纸上,看到他和林曼丽的婚讯;也许是在某个公共场合,远远地看见他,然后转身走开;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雨中,在圣约翰大学的门口。





“薇薇。”沈毅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许薇薇没有回答,神情冷漠地扭过头去。





萧景上前一步,挡在许薇薇面前。





“沈少帅,许小姐不想见你。请不要打扰她!”





沈毅行的目光越过萧景,钉在许薇薇身上,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跟我女朋友的家务事。你算老几?滚开!”





“许小姐不是你的女朋友,也不想见你。”萧景没有动,“你听不懂吗?”





沈毅行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一个青帮的混混,也配跟老子说话?”





他从腰间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萧景的胸口。





“让开。”





“萧堂主,小心!”许薇薇一把拽住萧景的胳膊,想把他拉到身后。





萧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沈少帅,你要开枪就开。但许小姐不是你的囚犯,她是自由的人,你不可以骚扰她!”





沈毅行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雨还在下。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枪管上。





“自由?她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就把谁当空气。这就是他妈的自由?这是在玩儿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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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把枪口从萧景胸口移开,朝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雨中炸开,惊起了树枝上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校门口的警卫听见枪声,冲了出来,看见是沈毅行,又缩回去了。
  

  

  
“许薇薇,我要听你一句实话,不要让这个青帮混混挡在我们中间。”沈毅行把枪放下,声音哑得让人心碎,“我找了你两个月。你知不知道?你真的这么狠心,要离开我吗?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许薇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少帅的两个月,不是忙着筹备婚礼吗?怎么算在我头上了?”
  

  

  
沈毅行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知道了?”
  

  

  
“全申城都知道了。”许薇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报纸上登了整版广告。沈毅行少帅与林曼丽小姐的订婚典礼。下个月初八,远东饭店。大喜事啊,你怎么一副怨恨的模样?”
  

  

  
“订婚不是我的意思!我只认你是我的女朋友!”
  

  

  
“沈少帅不要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我是正经人,从不跟有妇之夫牵扯!”许薇薇讥讽地笑了。
  

  

  
沈毅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受不起这些是非。”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少帅你花边新闻太多,不要把我这个无关的人加到你的故事里。”
  

  

  
“许薇薇,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许薇薇打断他,“你的解释,留给未婚妻听吧。跟我讲什么都很不合适!”
  

  

  
她转过身,拉着萧景的胳膊,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福特轿车。
  

  

  
“许薇薇!你不能走!跟我回家,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沈毅行冲上来,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萧景挡在他面前,狠狠推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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